女明星的一生
发布时间:2025-08-29 20:55 浏览量:1
文|Nose
今天是英格丽·褒曼110岁生日。
对我来说,褒曼不仅仅是一位电影明星,她的职业生涯是一个充满迷人矛盾的集合体。
她是一个被公认为那个时期好莱坞银幕上「最自然」的女演员,但她的真实感本身却是一个精妙的营销构想。她是银幕上的「圣女」,却又执着地寻求道德模糊的角色。她是典型的大片厂产物,却又在体制的束缚下感到窒息,并最终以一种戏剧性的方式与之决裂。
应该说,认识褒曼的影迷很多,她的知名度在黄金时期女星中,大概是数一数二。但笼罩在她身上的刻板印象也最多,这都是我们今天借褒曼生日好好聊一下她的充足理由。
褒曼的演艺生涯,始于瑞典最负盛名的戏剧摇篮皇家戏剧学院。1933年,年仅18岁的她凭借出色的试镜表现,考入这所殿堂级学府。关于这次试镜的细节,褒曼本人在不同时期有过不同的叙述,这些故事共同构成了她传奇生涯的开端。
有的版本说她表演了罗斯丹的《雏鹰》,有的则说是斯特林堡的《梦幻剧》,还有一个广为流传的版本是,她选择了一出活泼的匈牙利喜剧,扮演一个奔放的农家女。
无论具体剧目如何,一个共同点是,评委们被她身上那种与生俱来的沉稳和舞台表现力所震撼,立刻就做出了录取决定。
然而,褒曼在皇家戏剧学院的求学之路短暂而充满叛逆色彩。仅仅一年后,她便做出了决定,接受瑞典电影制片公司的合同,投身影坛。这一举动激怒了学院的负责人奥洛夫·莫兰德,他严厉地警告褒曼,此举将毁掉她的才华。
褒曼的选择其实不奇怪,她敏锐地意识到,相较于瑞典舞台剧高度程式化的表演传统,电影摄影机所要求的亲密感和心理现实主义,才更符合她的天性。
她当时并非觉得电影是一门更有前途的艺术,而是想拒绝一种特定的、不适合她的训练模式。
但瑞典的演艺圈太小了,褒曼在电影圈的伯乐,正好就是奥洛夫·莫兰德的哥哥,瑞典著名电影导演古斯塔夫·莫兰德。
大莫兰德成了褒曼早期的导师,悉心指导她如何以内敛、绝对真诚和自然的方式进行表演。在莫兰德的引导下,褒曼的电影生涯迅速起飞,塑造了一系列出色的银幕形象,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便是「庄园女孩」。
在《太阳那边》和《仅有的一夜》等影片中,她反复扮演着出身高贵、品德高尚,却时常陷入道德困境的年轻女性。这些角色通常美丽、纯洁,带有一种遥不可及的气质,但内心又充满了对爱情的渴望和对现实的抗争。
这一银幕人设在1936年的瑞典版《寒夜琴挑》中达到了顶峰。影片由古斯塔夫·莫兰德执导,褒曼在片中饰演一位年轻的钢琴教师,与她所崇拜的已婚小提琴家展开了一段不伦之恋。
这部电影将褒曼的「庄园女孩」形象推向了极致:一个纯洁的灵魂在禁忌的爱情中挣扎,既有对浪漫的无限向往,又有对道德的深刻愧疚。褒曼以其光芒四射的表演,完美地诠释了这种内在的矛盾。影片不仅在瑞典大获成功,更跨越大西洋,引起了好莱坞的注意。
值得一提的是,褒曼并未被这种「圣女」形象所束缚。在1938年的影片《女人的面孔》中,她大胆挑战,饰演一个因面部毁容而内心扭曲的罪犯,这个角色后来在好莱坞由琼·克劳馥重新演绎。这次转型,证明了她的潜力与可塑性。
褒曼在瑞典时期所塑造的「庄园女孩」形象,并非仅仅是一种地方性的文化现象,它实际上成为了她进军好莱坞的原型。
这个在不伦之恋中保持着纯洁光环的女性形象,精准地击中了当时社会对女性道德与情感困境的想象。
好莱坞制片人大卫·O·塞尔兹尼克所做的,并非是发明一个全新的明星,而是敏锐地识别出了这个已经得到市场验证的原型,并将其进行包装和放大,推向了全球观众。可以说,褒曼的好莱坞「圣女」形象,其根源深植于瑞典的文化土壤之中。
当英格丽·褒曼踏上好莱坞的土地时,她不仅仅是一个才华横溢的演员,更是一个即将被精心打造和商业化的产品。
她与制片人大卫·O·塞尔兹尼克的关系,以及在好莱坞制片厂制度下的经济运作模式,反映了四十年代明星制度的本质:任何艺术才华都必须找到它特定的商业价值,而「自然」本身,也可以成为一种被制造和贩卖的商品。
褒曼的「美国梦」始于大卫·O·塞尔兹尼克旗下敏锐的纽约人才发掘者凯·布朗。布朗在观看了瑞典版《寒夜琴挑》后,被褒曼的魅力彻底征服,形容自己为那个女孩疯狂。
在丈夫、牙医彼得·林德斯特罗姆的建议和协助下,褒曼的合同谈判异常精明。林德斯特罗姆作为她的主要商业顾问,为她争取到了一份在当时极为罕见的合同:一份只针对美国版《寒夜琴挑》翻拍的单部影片合约,周薪为2,500美元,并附带塞尔兹尼克未来拍摄更多影片的选择权。
这份合同与当时好莱坞普遍采用的、将演员长期捆绑的七年合约截然不同,它赋予了初来乍到的褒曼极大的自主权和回旋余地。
塞尔兹尼克在第一次见到褒曼时,曾对她的身高、听起来太德国化的姓氏以及浓密的眉毛感到担忧。然而,当褒曼坚定地拒绝做出任何改变时,塞尔兹尼克展现了他作为制片人的天才之处——他迅速将这些「缺点」转化为了独特的卖点。
他发起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宣传活动,将褒曼定位为好莱坞第一位自然女演员。在一个由人工雕琢的魅力所主导的时代,这是一个革命性的概念。
他禁止化妆师修剪褒曼的眉毛,并大力宣传她几乎不施粉黛的形象,这与玛琳·黛德丽或琼·克劳馥等明星高度风格化的妆容形成了鲜明对比。
褒曼的「真实感」本身,成为了四十年代好莱坞最成功、也最具计算性的工业产品之一。它是一个建立在「表演得毫不做作」基础上的品牌。
在签订了长期合同后,褒曼迅速成为塞尔兹尼克最有价值的资产。然而,塞尔兹尼克很少让她主演自己的影片,而是不断将她「外借」给其他制片厂,从中赚取巨额差价,而付给褒曼的片酬却相对微薄。
举几个例子,塞尔兹尼克把褒曼借给华纳兄弟拍摄《卡萨布兰卡》获得12.5万美元,但褒曼只能拿到3.5万美元。《战地钟声》的出借费用提升到了15万美元,褒曼片酬未变。之后《煤气灯下》的出借费用猛涨到超过25万美元,褒曼的片酬终于来到7.5万美元。如果把塞尔兹尼克视为褒曼的经理人的话,这种分账方式的确不够公允。
这种「外借制度」给褒曼带来了巨大的职业挫败感。她渴望工作,却常常因为塞尔兹尼克要等待最有利可图的交易而被迫闲置。这也导致了塞尔兹尼克与极力维护褒曼利益的林德斯特罗姆之间日益紧张的关系。
褒曼感到自己在好莱坞被「商品化」,她想挣脱这个牢笼,这是后来促使她离开了好莱坞的原因之一。
如果要用一句话来总结褒曼的第一段好莱坞表演生涯,我觉得是这样——她的表演风格根植于一种直觉式的、情感上的透明感,观众能从中感受到真诚和自然。
这种风格与她同时代的巨星们形成了鲜明反差。比如贝蒂·戴维斯,是以强有力、充满激情甚至略带神经质的表演风格著称,擅长塑造意志坚强、性格复杂的女性角色。琼·克劳馥是电影化pose的大师,她对摄影机的镜头感,有着建筑师般的精准理解,懂得如何运用面部表情和身体语言来塑造角色。她的银幕形象通常是充满野心、历经磨难但最终坚韧不拔的魅力女性。而凯瑟琳·赫本是塑造了一个与她本人公众形象相符的银幕形象,意志坚定、充满活力、知性而独立,她的风格标志是敏锐的智慧和独特的发音方式。
与这些巨星不同,褒曼的表演更少依赖于一个一以贯之的强大人设,而更侧重于创造一种幻觉——仿佛角色的内心世界正在观众面前实时地、毫无保留地展现出来。
这种被感知的「无技巧」正是她表演的最高技巧,也解释了为何她的「圣女」形象如此深入人心,以及为何她后来的个人行为会被公众视为一种深刻的背叛。
观众感觉他们不仅仅是在观看一场表演,而是在见证一个真实的灵魂。
当然,褒曼不是只演所谓「圣女」或「好女孩」,她也争取在《化身博士》中扮演性感而悲剧的酒吧女招待,而这个角色最初是为拉娜·特纳准备的。她说服了导演维克多·弗莱明和制片人塞尔兹尼克,让他们相信自己能够驾驭一个所谓「荡妇」的角色。
这段时期,褒曼的个人生活也同样在突破界限。她与导演弗莱明及主演斯宾塞·屈赛都有过恋情,这似乎与她在职业上打破束缚的渴望形成了某种呼应。
褒曼在好莱坞最重要的一部作品,肯定是《卡萨布兰卡》。
她演的伊尔莎·伦德成为了当时某种时代精神的化身。这个角色面临着一个痛苦的抉择:是选择与挚爱里克的个人幸福,还是选择与丈夫拉兹洛一起投身反法西斯事业的公共责任。她最终选择后者,离开里克,这一决定深深触动了战时的电影观众。
这部事后的经典,其制作过程以混乱著称,剧本每天都在修改,甚至在拍摄时演员们都不知道结局。然而,这种不确定性反而成为了褒曼表演的催化剂。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伊尔莎最终会选择谁,所以她所表现出的挣扎与痛苦显得无比真实。
摄影机捕捉了她面部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她的脸庞成为了一幅展现爱情、内疚、忠诚与绝望等复杂情感的画布。在那个著名的特写镜头中,褒曼仅凭眼神的注视和流转就传达了角色内心的一切语言。
之后的《煤气灯下》为褒曼赢得第一座奥斯卡金像奖,这个角色是心理虐待表演的教科书。她刻画出了一个幸福的新娘,被丈夫系统性地操控、精神濒临崩溃的全过程。
褒曼一开始也有顾虑,她觉得自己看起来太健康了,不像一个会被轻易操控的脆弱受害者。导演库克回应说,这恰恰是关键所在——看到一个如此充满生命力的女性被残忍地摧毁,只会让观众感到更加震惊和悲痛。
褒曼的表演力量在于其克制与内在化。她没有采用夸张的舞台式表演来表现疯狂,而是通过一系列微妙的身体语言来传达宝拉内心的崩溃:眼神中闪烁的疑虑、紧张不安的手部动作、声音中难以察觉的颤抖。
希区柯克的《美人计》,是对褒曼明星形象最复杂的一次运用。她饰演的酗酒、放荡的纳粹间谍之女,通过英雄般的间谍行为完成了自我救赎。
希区柯克深知,影片的悬念完全建立在观众对褒曼固有纯洁形象的信任之上。他巧妙地将褒曼的银幕人设武器化,她显得越是脆弱和高尚,当她被迫陷入道德和肉体的双重危险时,观众的紧张感就越是难以承受。我们之所以为这个角色的命运揪心,根本原因在于,这一切正发生在英格丽·褒曼身上。
这几部电影的角色,清晰地勾勒出褒曼职业生涯中的一个主题演进弧线:从为责任牺牲个人爱情,到为捍卫自身理智而对抗男性操控,再到将自己的身体和情感作为爱国责任的工具。
这一系列角色反映了褒曼在银幕上对日益复杂和现代的女性形象的探索,从一个浪漫牺牲的偶像,演变为一个具有心理韧性的幸存者,最终成为一个道德上充满矛盾的女英雄。
而库克和希区柯克这两位导演的非凡之处,正是在于他们解构了一个文化符号,影片的巨大张力是来源于表演者与其公众形象之间的这种复杂互动。
然而,所有那些成就她事业的因素,包括精心管理的「自然」形象、在塞尔兹尼克手下被商品化的挫败感,以及她自身渴望探索复杂、「声名狼藉」的女性角色的艺术冲动,共同在她内心制造了一种难以调和的紧张关系。
十年的好莱坞成功生涯,似乎让她做好了充分的准备,要去拥抱一场即将在欧洲等待着她的、震惊世界的丑闻。之前的一切,不过是这场伟大出走的漫长序曲。
要理解英格丽·褒曼与罗伯托·罗西里尼的恋情,在大西洋两岸所引发的史无前例的舆论风暴,必须首先将其置于二战后美国严苛、僵化且充满焦虑的道德与社会气候中。
那是一个在经历了战争的动荡后,极力寻求稳定和秩序的时代,而这种寻求在很大程度上体现为对传统家庭价值观的强化。社会舆论大力推动女性回归家庭,成为家庭主妇和母亲,任何偏离这一轨道的行为都会被视为对社会根基的威胁。
在这样的文化背景下,英格丽·褒曼在好莱坞精心塑造的公众形象,一个纯洁、美德与母性的化身,就显得尤为突。她不仅仅是一位女演员,更是一个文化符号,一个「美国女性的理想典范。
通过在《圣玛丽的钟声》中扮演纯洁无瑕的修女,以及在《圣女贞德》中饰演为信仰献身的圣徒,她成功地将自己打造成了一个完美无瑕的偶像。公众对她的这种认知,使得她后来的行为在他们眼中构成了一种个人层面的「背叛」。
这场风暴的序幕始于1948年褒曼写给罗西里尼的一封信。这封信既是艺术上的邀约,也暗含着个人的倾慕。
在信中,她表达了对《罗马,不设防的城市》和《战火》的深刻印象,并谦逊地提出合作的可能:「如果您需要一位会说流利英语、德语,法语说得不甚流利,但在意大利语中只知道tia mo(我爱你)的瑞典女演员,我准备好前来与您合作拍摄一部电影。」
这句俏皮的「tia mo」后来被公众和媒体抓住,断章取义地解读为她主动、轻浮地引发这场恋情的「罪证」,将复杂的个人与艺术追求简化为一桩不道德的勾引。
当褒曼抵达意大利拍摄《火山边缘之恋》时,媒体的狂热随之而来。《生活》杂志刊登了两人在阿马尔菲手牵手的照片,瞬间引爆了全球舆论。
狗仔队对他们进行了长达数月的围追堵截,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他们的生活变成了被窥视的奇观。公众的反应是恶毒且猛烈的。雪片般的仇恨信件涌向褒曼,据统计多达数万封,信中她被辱骂为「好莱坞的荡妇」、「无耻的婊子」,甚至「比街头妓女还不如的通奸犯」。
这些信件中还夹杂着强烈的排外情绪,同时针对瑞典裔的褒曼和意大利人罗西里尼。宗教团体呼吁抵制她的电影,她的新片《火山边缘之恋》在美国票房惨败,许多影院拒绝放映。
这场道德讨伐最终蔓延至美国政坛。1950年3月14日,科罗拉多州参议员埃德温·C·约翰逊,这个人曾说褒曼是她最喜欢的演员,而如今他在参议院发起了一场长篇的猛烈抨击。他谴责褒曼是一股强大的邪恶影响力和堕落的使徒。他将罗西里尼描绘成一个卑鄙无耻、吸毒成瘾的爱情海盗,并造谣说他是一名纳粹合作者。
约翰逊的言辞极具煽动性,他甚至提出一项法案,要求根据道德标准对演员和电影制作人进行许可认证,企图将这场道德恐慌制度化,利用国家权力审查艺术家的私生活。
如今,当我们以批判性的眼光回望这段历史,这起事件已不再仅仅是一桩名人桃色新闻,而是一场复杂的文化现象,其意义超出了个人道德的范畴。
首先,这场丑闻并非他们电影创作的背景,而是成为了其核心文本。
褒曼在现实生活中被驱逐、受创伤的经历,与她在银幕上所扮演角色的生存危机形成了惊人的互文关系。尤其是在《火山边缘之恋》中,女主角卡琳被保守、充满敌意的岛民视为「外国荡妇」而备受排挤,这几乎是褒曼自身处境的直接写照。
公众认为褒曼的行为是她「圣女」形象的毁灭,而褒曼本人也渴望摆脱好莱坞的虚饰,探索一种新的电影形式。
罗西里尼的电影则系统性地将褒曼这位巨星置于一个痛苦的过程中——剥离她旧有的、被好莱坞固化的身份,迫使她面对精神或生存的危机。
因此,这些电影不仅是情节剧,更是关于电影本身的元叙事。罗西里尼实际上是在记录和戏剧化褒曼公众形象的「死亡」与艺术上的重生。从这个角度看,丑闻本身为一种模糊了生活与艺术界限的心理电影提供了原始素材。
其次,这起事件是战后文化紧张关系的一个缩影。
它暴露了美国严格的清教徒道德观与欧洲更为宽容、更注重个人主义的价值观之间的冲突。
当时对这起事件的过度反应,远超好莱坞其他绯闻,其背后隐藏着特定的社会焦虑:对女性日益增长的自主权的担忧、对外国文化影响的排斥,以及将罗西里尼视为具有性威胁的「拉丁情人」的刻板印象。
罗西里尼自己,也将这场冲突定义为「罐头香肠」与「电影」之间的对立。前者代表好莱坞工业产品,后者代表欧洲艺术电影。
因此,这场丑闻的本质是一场象征性的文化战争,它关乎美国在战后面临的关于女性地位、外来文化以及欧洲所谓「道德败坏」的深层焦虑。
参议员约翰逊的攻击,与其说是针对一位女演员的不忠,不如说是对一种被感知的美国生活方式的捍卫,以抵御外来的堕落影响。
如果从现代女性主义视角来看,褒曼的行为可以被重新解读为一次勇敢的艺术和个人解放。
她主动寻求与罗西里尼的合作,是对好莱坞制片厂制度的一次反叛,是对自身艺术可能性的积极探索。她渴望以不同的面貌被看见,并愿意为此放弃好莱坞的安逸与荣光。
学者多米耶塔·托拉斯科提出了一个概念是「作为电影制作人的女演员」,这个概念将褒曼定位为一种特殊创作过程的积极参与者,而非被动的「缪斯」。
她通过自己的存在和表演,引导着摄影机的旅程,她的被看见的欲望重塑了电影的观看模式,将电影从单向的凝视转变为一种具身的、相互的关系场域。
因此,这场「私奔」不仅是一次个人选择,更是一次艺术宣言,标志着一位女性艺术家试图从被动的「形象」转变为主动的「创作者」的艰难尝试。
罗西里尼与褒曼合作了五部电影,尽管它们在当时备受争议且商业上屡遭失败,却被后世的电影史学家和评论家,特别是法国新浪潮的旗手们,视为现代电影诞生的关键时刻。
他们的电影摒弃了传统好莱坞的戏剧结构和心理现实主义,转向一种更为内省、更具存在主义色彩的电影语言,探索精神危机、婚姻的瓦解以及个体在现代世界中的疏离感。
《火山边缘之恋》是他们合作的奠基之作,也是最具自传色彩的作品之一。影片讲述了一个来自立陶宛的难民卡琳(褒曼饰),为了逃离拘留营,草率地嫁给了一位来自斯特龙博利岛的渔夫。
然而,这座贫瘠、原始的火山岛对她而言,只是从一个监狱换到了另一个监狱。影片的核心冲突在于一个现代、世故的女性,与一个充满敌意、原始荒凉的环境之间的对抗,而这个环境正是她内心状态的直接写照。
罗西里尼在此片的风格是一种刻意的混合体,他将新现实主义手法与以褒曼为中心的深刻心理情节剧相结合。
著名的金枪鱼捕捞场景,以其残酷的真实感,不仅展示了岛民的生存方式,也象征着卡琳被困的处境,她像那些在网中挣扎的鱼一样无助。罗西里尼的摄影机极具侵略性的好奇心,既观察着环境的严酷,也深入探索着褒曼所扮演角色的内心世界。
影片的结局充满了精神性的模糊感,也成为当时评论界困惑的根源。在攀登火山试图逃跑的过程中,精疲力竭的卡琳在绝望中向上帝哭喊:「我的上帝!给我力量,让我离开!」
这个结局标志着罗西里尼彻底告别了早期作品的社会政治关怀,转向对个体精神危机的探索。
美国雷电华电影公司无法接受这种开放性和精神性的结局,对影片进行了粗暴的删改,剪掉了近35分钟的内容,并加入了一段旁白,明确指出卡琳将会回到丈夫身边,这完全违背了罗西里尼的创作初衷。
如果说《火山边缘之恋》是在原始自然中探寻精神出路,那么《1951年的欧洲》则将这一主题移植到了现代都市的中产阶级环境中。
影片讲述了罗马社交名媛艾琳(褒曼饰)在儿子自杀后,为了寻求救赎,投身于帮助穷人和病人的慈善事业。然而,她的这种纯粹的、不求回报的利他行为,在冷漠、功利的现代社会中被视为一种疯狂,最终导致她被家人送进了精神病院。
罗西里尼借此片对现代社会的所有意识形态进行了猛烈批判。无论是她丈夫所代表的资本主义,她表哥所代表的共产主义,还是制度化的天主教会,都无法理解或容纳艾琳那种源于《福音书》的、最纯粹的爱与奉献。
影片暗示,在一个丧失了精神价值的社会里,真正的圣徒只可能被当作疯子对待。罗西里尼曾说,这部电影的灵感来自于一个真实事件:一个商人在经历道德觉醒后,向警方自首了自己的不法行为,结果被送进了精神病院。
在风格上,影片比《火山边缘之恋》更加精致和表现主义,褒曼的面孔成为戏剧的主要景观。摄影机执着地跟随她,她的特写镜头贯穿全片,使影片成为一部关于一张脸的纪录片。
尤其是在工厂的场景中,罗西里尼运用了快速的爱森斯坦式剪辑,将巨大的机器与渺小的人类并置,营造出一种强烈的疏离感和压迫感,反映了艾琳在面对工业化劳动时的精神冲击。
《意大利之旅》是二人合作的巅峰之作,也是现代主义电影的基石。影片以那不勒斯及其周边的历史遗迹为背景,记录了一对英国夫妇凯瑟琳(褒曼饰)和亚历克斯(乔治·桑德斯饰)婚姻的悄然解体。他们来到意大利处理一桩遗产,却发现多年的婚姻生活已让他们变得如同陌生人。
罗西里尼在这部影片中彻底摒弃了传统的情节剧模式,转而采用一种散点透视的、近乎纪录片的方式,观察角色们各自孤立的体验。
凯瑟琳独自游览博物馆、火山口和地下墓穴,这些充满了历史与死亡气息的场所,唤醒了她对过去恋人的回忆和对生命意义的思考。
亚历克斯则试图在卡普里岛的声色犬马中寻求慰藉,却同样感到空虚。影片通过将人物置于一个充满历史回响的环境中,探讨了记忆、时间以及过去对现在无所不在的侵扰。
影片的高潮发生在庞贝古城。当考古学家发掘出一对在火山喷发瞬间相拥而亡的夫妇遗骸时,凯瑟琳情绪崩溃,仓皇逃离。这一幕象征着他们自身情感的石化状态,也迫使他们直面婚姻的死亡。
影片备受争议的奇迹结局,夫妻二人在一场混乱的宗教游行中意外地被人群挤到一起,并相拥和解,可以被解读为一种超越了他们心理僵局的精神顿悟时刻,一个神圣的干预,尽管其真实性和持久性仍然是开放的。
这部电影对法国新浪潮产生了深远影响,雅克·里维特宣称,它的出现让所有电影都一夜之间衰老了十年。
之后的《火刑柱上的贞德》与《不安》,在某种程度上标志着他们创造力的枯竭和个人关系的紧张。
《火刑柱上的贞德》是一部高度风格化的舞台清唱剧改编作品,它并非传统意义上的电影,而是对褒曼在欧洲各大歌剧院成功演出的同名舞台剧的一次电影化记录。影片保留了其强烈的舞台感,通过彩绘背景和戏剧化的灯光,聚焦于褒曼极具精神性的表演,展现了贞德在火刑柱上回顾一生的过程。
《不安》则是一部更为常规的心理惊悚片,改编自斯蒂芬·茨威格的小说,被一些评论家认为是二流的希区柯克模仿之作。影片讲述了一位不忠的妻子(褒曼饰)被情人的前女友勒索,而这整个事件其实是她丈夫设计的圈套。
影片将罪恶感和婚姻冲突的主题置于黑色电影的框架内,充满了表现主义的灯光和紧张的氛围。然而,影片混乱的制作过程和多个不同版本的结局,也象征着他们个人关系与艺术合作的最终瓦解。这部电影的商业和评论失败,为他们动荡的合作画上了一个苦涩的句号。
客观地说,褒曼的到来,对罗西里尼的个人生活也是一场地震,更是他电影风格发生根本性演变的催化剂。同样,与罗西里尼的合作,也彻底重塑了褒曼作为一名演员的内涵,将她从好莱坞的完美偶像,转变为一个能够展现原始、复杂人性的表演艺术家。
罗西里尼四十年代创作的战争三部曲(《罗马,不设防的城市》《战火》《德意志零年》)聚焦于集体经验、社会历史的宏大叙事,个体人物的命运与整个民族、整个时代的命运紧密相连。
然而,与褒曼合作的影片则标志着,他从宏大的社会历史转向了心理危机和对孤独个体的关注。
褒曼不仅是罗西里尼的妻子和女演员,更成为他新电影方法的有机组成部分。他将她的明星光环、现实生活中的丑闻以及她的身体存在本身,都作为原始素材,在银幕上有效地解构了她的好莱坞形象。
罗西里尼战前的新现实主义强调社会现实和非职业演员的运用。而褒曼作为好莱坞的典型巨星,是浮华、技巧与人造光环的产物。罗西里尼的影片刻意将这位明星置于严酷的真实环境中,在两者之间制造了一种蓄意的冲突。
这种冲突本身就构成了电影的核心戏剧性。褒曼的角色不再是集体中的一员,而是被孤立出来的个体,她们的精神世界成为了电影探索的主要领域。摄影机不再是历史的记录者,而成为了灵魂的显微镜。
因为褒曼本人也渴望以不同的面貌被看见,从而成为这一过程的积极参与者,一位引导摄影机旅程的「作为电影制作人的女演员」。
因此,罗西里尼的风格转变不仅仅是主题的变化,更是一种全新的、自我反思的电影制作方式。他开始拍摄关于好莱坞形象(褒曼)与现实之间碰撞的电影,这一过程内在地导向了一种更具心理深度、更现代、更内省的电影语言,启发了后来的安东尼奥尼等现代主义大师。
褒曼在两个时期的表演风格,也构成了明确的对比。
在好莱坞,她的形象以脆弱、优雅和精心打造的魅力为特征。她通常扮演身处险境但道德完美的善良女性,她的表演依赖于技巧和对情感的精准控制,她的美貌被精心打光,以呈现出一种近乎神圣的光辉。她所塑造的「圣女」形象,满足了观众对于理想女性的想象。
而在与罗西里尼合作的影片中,她的表演充满了原始、不加修饰的情感裸露。罗西里尼剥去了好莱坞的光环,迫使她对真实的环境和不可预测的情境做出本能的反应。他常常不给褒曼完整的剧本,让她在拍摄现场即兴发挥,捕捉她最真实的困惑、愤怒和绝望。
她所扮演的角色往往充满缺陷、投机取巧且道德复杂。例如,《火山边缘之恋》中的卡琳轻浮任性,时常耍小脾气,为了逃离难民营而利用一个爱她的男人;《意大利之旅》中的凯瑟琳则刻薄、嫉妒,对婚姻充满了怨恨。
这是一种从「表演」到「存在」的转变,一种植根于她当下体验的表演风格。
《火山边缘之恋》的结尾,褒曼在火山顶上精疲力竭的哭喊,几乎无法区分是角色卡琳的绝望还是演员褒曼本人在拍摄过程中的真实崩溃。
罗西里尼的摄影机无情地捕捉了她脸上的疲惫、汗水和泪水,不再有柔光滤镜,只有残酷的现实。这种表演方式对褒曼来说是一次巨大的挑战,也是一次彻底的解放。
它让她摆脱了「圣女英格丽」的枷锁,展现了作为一个演员的惊人广度和深度,证明了她不仅可以扮演完美的偶像,更能刻画一个有血有肉、充满矛盾的复杂的人。
但世界上不存在童话,罗西里尼与褒曼的婚姻,从一开始就充满了戏剧性的冲突和深刻的不兼容性。
它不仅是两个个性迥异的人的结合,更是两种文化、两种生活哲学和两种艺术理念的碰撞。这段关系最终在公开的丑闻和个人的痛苦中走向终结。
实事求是地说,这个过程给他们的家庭,特别是褒曼与前夫的女儿,留下了长久的创伤。
罗西里尼与褒曼的冲突,可以理解为是褒曼冷淡的北欧中产阶级天性,与罗西里尼身上那种波西米亚式艺术家精神的碰撞。
褒曼习惯于好莱坞的严谨和条理,对财务状况感到焦虑,生活井然有序。而罗西里尼则是一位典型的意大利艺术家,生活混乱,挥霍无度,对金钱毫无概念。他可以为了招待朋友而一掷千金,却常常忘记支付账单,导致家里的家具被搬走抵债。
他们的工作方式也并非完美融洽,褒曼更习惯精心的准备和明确的剧本,而罗西里尼则热爱在混乱中即兴创作,这在片场和家庭中都造成了持续的紧张关系。
褒曼常常抱怨罗西里尼缺乏计划,而罗西里尼则认为褒曼的严谨扼杀了创作的灵感。
更重要的是,罗西里尼强烈的占有欲和嫉妒心,导致他几乎禁止褒曼与其他导演合作,这成为他们之间冲突的主要根源,也让褒曼感到自己的事业,虽然获得了重生,但又再次被扼杀了。
这段婚姻,真的就像他们在《意大利之旅》中所描绘的那样,充满了误解、沉默和无法逾越的鸿沟。
他们婚姻的最终破裂,由罗西里尼1957年的印度之行引发。
应印度总理尼赫鲁的邀请,他前往印度拍摄一部纪录片。在那里,他与已婚的印度女编剧索纳丽·达斯·古普塔发生了婚外情,这在保守的印度和刚刚经历了「褒曼丑闻」的西方都引起了巨大的震动。
这场婚外情并非孤立事件,而是罗西里尼艺术与爱情模式的一次重演。纵观他的创作生涯,他总是被那些能为他开启一种新文化和新艺术方向的女性所吸引。
在褒曼之前,是意大利新现实主义的象征安娜·马尼亚尼。褒曼的信为罗西里尼提供了一座通往好莱坞和一种新心理电影的桥梁,他们的恋情与艺术合作密不可分。
当他们之间的创作火花熄灭,合作陷入停滞后,罗西里尼开始痴迷于印度,视其为一个可以完全自由创作的全新艺术疆域。
在印度,他遇到了索纳丽·达斯·古普塔,她成为了他进入印度文化的向导、创作上的合作者,并最终成为他的情人和后来的妻子。
因此,这场离婚不仅是一段婚姻的结束,也是罗西里尼一个艺术周期的终结。他正奔赴他的下一次「伟大冒险」,正如褒曼取代了安娜·马尼亚尼,索纳丽也取代了褒曼,成为他新艺术阶段的「缪斯」。
而褒曼这边,她与第一任丈夫的女儿皮娅·林德斯特伦的关系,是这场风暴中最令人心碎的篇章。当褒曼前往意大利时,年仅十岁的皮娅被留在了美国,独自面对媒体无休止的骚扰和同学的无情嘲讽。
在随后激烈的监护权争夺战中,皮娅于1952年在法庭上作证,称她并不爱自己的母亲,更愿意和父亲生活在一起。她告诉法官不爱母亲,并表示母亲在过去七年里,在家的时间加起来不超过三到六个月。法官最终做出了不利于褒曼的判决,称她过着通奸和堕落的生活,甚至剥夺了她的探视权。
母女间长期的疏远一直持续到1957年,两人才得以在巴黎重聚。这次重逢是小心翼翼且充满试探的,因为多年的隔阂并非一朝一夕可以消除。
在之后的漫长岁月里,母女关系开始缓慢地修复。皮娅后来成为了一名成功的电视记者和评论员,她与母亲的联系逐渐增多,也更多理解了母亲当年的选择。在褒曼生命的最后阶段,皮娅和她的同母异父的弟妹们都陪伴在母亲身边。
如今皮娅年事已高,我看到她在近年的采访中谈及母亲时,一方面承认了童年被抛弃的痛苦,但另一方面,对母亲作为一个勇敢追求爱情和事业的女性,也表达了理解和钦佩。
话说另一头,当褒曼和罗西里尼的婚姻解体的时候,褒曼也准备好了离开意大利。这是又一次深思熟虑的职业转向,即将开启她艺术生涯的第三幕。
在这个新的时期,她将重新夺回个人叙事的主导权,继续展开对成熟女性内心世界的艺术探索。
和罗西里尼婚姻持续期的后几年,褒曼因为电影商业失败,在经济上陷入困境。罗西里尼曾禁止她与其他导演合作,但她突破了这一束缚,先是与让·雷诺阿合作了《多情公主》,随后又在巴黎主演了舞台剧《茶与同情》,后者被罗西里尼轻蔑地称为垃圾,但这两部作品的成功为她重返好莱坞铺平了道路。
这时,二十世纪福斯公司通过褒曼的老友兼经纪人凯·布朗,为她提供了出演大制作影片《真假公主》中女主角的机会。
福斯公司判断,时间已经冲淡了美国公众对丑闻的记忆,冒险让她担纲一部昂贵的美国影片是值得的。
褒曼对影片女主角的塑造,堪称一次艺术上的绝地反击。她将自己近年来的脆弱、创伤与挣扎,悉数注入到这个角色复杂的内心世界中,呈现了一场力道万钧的表演。这个角色最终为她赢得了第二座奥斯卡最佳女主角奖,这无疑是好莱坞体制向她发出的最明确的信号:她被正式接纳和欢迎回来了。
在凭借《真假公主》的戏剧性胜利重返巅峰之后,褒曼紧接着做出了一个极其精明的职业决策,与她的老朋友加里·格兰特联袂主演轻松浪漫的喜剧片《钓金龟》。
褒曼的回归策略并非单一事件,而是一套经过深思熟虑的两步走方案,旨在同时修复她在评论界和公众心中的形象。首先,罗西里尼丑闻不仅损害了她的公众形象,也影响了她的专业声誉,至少在美国人看来是这样,她与罗西里尼合作的影片在美国票房惨淡。
因此,成功的回归必须同时解决这两个问题。《真假公主》助她赢得奥斯卡奖,便是业界对她正式的「赦免」。而在大众眼中是另一回事,因此《钓金龟》成为必要的后续步骤。
与影迷永远爱戴的加里·格兰特合作一部轻松的喜剧,是提醒观众他们最初为何爱上她的最佳方式。这部电影有趣、迷人且毫无威胁感,成功地让观众在欢笑中重新接纳了她。
1964年的电影《贵妇还乡》中,褒曼饰演了一位富可敌国的女性,回到家乡对曾经伤害过她的男人进行一场可怕的报复。这是一个极不讨喜的角色,一个被怨恨与恶意所驱动的女人。
她愿意接下如此黑暗的角色,表明她已经摆脱了早期生涯中纯洁无瑕的形象,甚至超越了她回归时期所扮演的浪漫女主角。根本的原因是,她不仅仅渴望成为一个被观众喜爱的女演员。
褒曼在六七十年代的电影选择,构成了一个连贯的主题焦点,主要都是记录成熟女性的内心世界,探讨她们面临的复杂情感与道德困境,比如如何对过往的伤害复仇,如何建立跨越代沟的爱情,以及所面临的因婚姻空虚而产生的背叛。
这一群体,在1960和70年代那个痴迷于青春的文化氛围中,很大程度上被忽视了。褒曼利用她的明星影响力,为探索女性在衰老、欲望和幻灭中的细微差别开辟一片天地。
《东方快车谋杀案》是褒曼赢得的第三座奥斯卡奖。这是一个复杂的象征,它不仅代表了一次具体的表演,更是她个人平反之路的顶点,是好莱坞对她的最终接纳。学院将这个奖项授予她扮演的小角色,可以被解读为一种超越表演本身的姿态,这是对她整个职业生涯、她的坚韧和胜利回归的认可。
在某种意义上,这是为「英格丽·褒曼」这个人本身颁发的奖项。
讨论褒曼的晚年生涯,不可能绕过《秋日奏鸣曲》。这是一次期待已久的合作,英格玛·伯格曼说,他年轻时在斯德哥尔摩见过英格丽,一直对她深感着迷。而英格丽也渴望和英格玛合作,在她与罗西里尼的最后一次谈话中,罗西里尼也鼓励她接受这次合作,并坚持她应该用瑞典语来表演。
可惜的是,罗西里尼没有机会看到这部电影,就在前一年去世了。
但合作并非如预想的顺利。褒曼初读剧本时感到震惊,她说这个角色话太多,动机不明。她觉得母女间那种原始的仇恨对峙,与她自己和孩子们的经历相比,不真实。
是的,对于母女之间如何怨恨彼此,褒曼恐怕很有发言权。
影片的制作过程也充满了持续不断、时而激烈的争论。这是两种创作方法的碰撞:一边是英格丽直觉的、源于情感体验的表演方式。她说,我必须完全理解这个角色……
另一边则是英格玛理性的、精准的、权威式的导演控制。丽芙·乌曼回忆道,他们俩曾在走廊里大声争吵。英格玛认为英格丽的表演风格是老式的、虚假的电影明星做派,他想剥去她所有的人为修饰。
在威胁要退出后,褒曼用一个周末的时间重新考虑。她有了一个深刻的顿悟,《秋日奏鸣曲》里其实有很多她自己。
她意识到,英格玛触及了她自己的历史——将事业置于家庭之上,以及她对孩子们,尤其是对长女皮娅深深的负罪感。
褒曼回到片场时,带来的修改意见是,要让这个角色更像她自己。
她坚持母女分离的时间是七年,这与她和皮娅最长的一次分离时间相吻合。母亲角色的职业生涯是四十五年,又与她自己的演艺生涯长度一致。而女儿的职业是记者,这和皮娅一样。她甚至还加入了反映自己负罪感的台词。
影片由此成为她与皮娅关系的直接映射。皮娅本人在观影后立刻就意识到了这一点。片中女儿对母亲缺席的控诉仿佛直接取自皮娅的内心独白。于是这部电影超越了戏剧本身,成为一次公开的忏悔。
褒曼利用这个角色直面了她本人的负罪感。这就是她找到的融合创作冲突的方法。也就是说,她接受了英格玛严酷的心理框架,但为其注入了自己人生中具体而痛苦的细节。
最终的表演之所以如此震撼,正是因为它同时在两个层面上运作。我们既在观看英格玛·伯格曼关于母性失败的论述,又在通过英格丽·褒曼个人历史的原始痛楚来体验它。
最终的成果是电影史上最震撼人心的表演之一。尤其是在肖邦前奏曲响起时,那个漫长的无声特写镜头中,骄傲、失望、内疚、爱意等万千思绪在她脸上一一闪现,成为银幕表演的典范。
褒曼晚年从未停止演戏的同时,还在坚持和癌症抗争。
1973年,褒曼在自己的乳房上发现了一个肿块。由于工作承诺,她推迟了治疗,最终于1974年6月接受了乳房切除术。她对自己的病情严加保密,只有家人和最亲密的朋友知晓。
她坚持履行舞台剧巡演承诺,甚至在脚部骨折后坐着轮椅完成了演出。在拍摄《秋日奏鸣曲》期间,她得知癌症已经扩散,但她仍压缩了自己的拍摄日程,并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工作。
合作演员回忆起她在演出舞台剧《月亮之水》时所承受的巨大痛苦,然而在六个月的演出季中,她只缺席了两场。
褒曼的最后一部作品是电视电影《一个叫果尔达的女人》。果尔达是以色列总理,前几年刚刚因为淋巴瘤去世。片中褒曼饰演的果尔达,得知自己身患绝症的那一幕,充满了深刻的个人悲怆感,她再次将自己的真实生命体验,融入到了表演中。
对了,褒曼和美国官方的冲突,在1972年也画上句号。伊利诺伊州参议员查尔斯·珀西在参议院为褒曼二十二年前遭受的恶毒攻击正式道歉,像是代表官方结束了她与美国的这场「战争」。之后褒曼写信给珀西参议员,表示伤口现在将永远愈合。
褒曼去世的那天,正好是她67岁生日。
她的女儿伊莎贝拉·罗西里尼认为,这个巧合很整洁,非常符合母亲的性格。伊莎贝拉说,她做了一个梦,母亲在梦中告诉她,我死了,别叫我。我拥有精彩的一生,我很满足。
好棒的一个梦。
来时赤诚,去时坦然,没有拖泥带水,没有遗憾不甘。
好棒的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