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德维希·费尔巴哈:从神学生到人本学家
发布时间:2026-02-27 08:12 浏览量:1
路德维希·费尔巴哈:从神学生到人本学家——思想传记、核心命题与东西方批判
引子:思想的火药
在1841年的德国,一部名为《基督教的本质》的著作如同一枚炸弹投入思想界。它宣称:上帝不是别的,正是人自己的本质被掏空后投射到天上的幻影。这部书的作者,是一个被逐出大学讲坛、在乡村隐居近二十五年的哲学家。恩格斯后来回忆道:“那时大家都很兴奋,我们一时都成为费尔巴哈派了。”
路德维希·费尔巴哈(1804-1872)是德国古典哲学向马克思主义过渡的关键人物。他的一生是从神学走向哲学、从虔诚走向批判的历程,其核心贡献在于将宗教拉回人间,证明上帝不过是人类本质的虚幻投射。然而,这位以“感性真实”为武器的思想家,自身却陷入了一个深刻的悖论:他用以批判神学的“人”,究竟是真切的实体,还是另一种虚构?这一追问不仅指向费尔巴哈,也为我们审视东西方思想提供了锋利的解剖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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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篇:生平与著作——从神学生到隐居批判家
一、人生历程:在信仰与理性之间
家世背景与早期信仰
费尔巴哈出生于巴伐利亚兰茨胡特的一个显赫家庭,祖辈都是新教徒和法学家。他的父亲安瑟莫是著名法学家,在刑法理论上有重大贡献,推动了德国废除酷刑,但因自由主义态度常与保守派不和。他们所定居的巴伐利亚多次爆发天主教徒反动活动,全家受到影响,因此父亲自然反对宗教狂热,也不支持费尔巴哈读神学。然而,年轻的费尔巴哈对宏大的真理论述深感兴趣,执意走上了信仰之路。
从神学到哲学的转变(1823-1828)
1823年,费尔巴哈进入海德堡大学学习神学。但很快,他对神学教义产生怀疑,求知欲促使他于1824年转入柏林大学,先后聆听了黑格尔与谢林的哲学课。在柏林大学的两年里,他几乎听完了黑格尔的全部课程,这对他的思想产生了深远影响。大约20岁时,费尔巴哈对神学失去热诚,认为只有哲学才能通向真理。他开始与青年黑格尔派交往——这是一个深受黑格尔哲学影响、以自我意识和感受性来批判宗教信条的青年学者团体。
1826年,他转入爱尔兰根大学,学习植物学、解剖学和心理学,为后来的唯物主义思想奠定了自然科学基础。1828年,他以《论唯一的、普遍的和无限的理性》一文获博士学位,并开始在爱尔兰根大学任教,讲授哲学史、逻辑学和形而上学。
因言获罪与隐居生涯(1830-1836)
1830年是费尔巴哈人生的转折点。他匿名发表了《论死与不朽的思想》,批判灵魂不灭说,宣传无神论。这本书触犯了基督教教义,遭到德国封建统治者的迫害。虽然他的才华和思想被校友和朋友赏识,但因公然的反基督教主张,他始终未能在大学找到正式教授职位,只能在学生邀请下作临时讲学。1836年,他被撵出大学讲坛,迁居布鲁克堡村,在远离德国文化中心的乡村度过近25年隐居生活。他与妻子经营着一个利润不高的瓷器工场维持生计,他的主要著作正是在这里写成的。
思想成熟与时代影响(1841-1848)
这种隐居生活持续了约十年,他的论述逐渐成熟,作为开明的黑格尔主义者和进步思想家的名声也越来越大。1841年,他最重要的著作《基督教的本质》出版,在此后短短7年间再版两次。在1848年欧洲革命风潮爆发之前,费尔巴哈是全欧洲最受人瞩目的哲学家,一切保守主义者都视他为敌人,而一切自居进步的思想者都是他的追随者。
然而,1848年革命失败后,欧洲弥漫着悲观和反动的气氛,费尔巴哈的思想渐渐被时代遗忘。他一直不太理解为什么社会突然对他失去兴趣,不断重复同样的宗教和神话分析。晚年,他开始接触社会主义文献,并于1870年加入德国社会民主党。1872年9月13日,费尔巴哈在德国纽伦堡逝世,享年68岁。
二、主要著作:思想演进的轨迹
早期哲学史研究(19世纪30年代)
· 《近代哲学史》(从培根到斯宾诺莎)(1833):这是费尔巴哈根据1829年后在爱尔兰根大学讲授哲学史的讲稿写成的。当时他将这门课程看作逻辑学的最适当的序言。这部著作的写作受到黑格尔在柏林大学讲授哲学史的鼓励,费尔巴哈在书中赞扬了黑格尔将哲学史赋予崇高意义的开创性功绩。书中论述了从维鲁拉姆男爵弗兰西斯·培根到别涅狄·斯宾诺莎的近代哲学发展,包含对培根的生平与性格、哲学意义、对基督教的态度,以及对霍布斯、伽桑狄、笛卡尔、马勒伯朗士、斯宾诺莎等哲学家的系统研究。
· 《阿伯拉尔和赫罗伊丝》(1834)
· 《比埃尔·培尔》(1838)
思想转型期(1839)
· 《论哲学和基督教》:公开反叛当时的基督教观念。
· 《黑格尔哲学的批判》:对黑格尔的唯心论作了系统分析批判,标志着费尔巴哈与黑格尔哲学的彻底决裂。
代表作与成熟期著作(1841-1843)
· 《基督教的本质》(1841):这是费尔巴哈的成名作和代表作。全书围绕“神学就是人本学”展开,系统论证上帝是人的本质的异化。书中直截了当地宣称:自然界(包括人在内)是第一性的东西,精神是第二性的东西,人和人的思想都是自然界长期发展的产物。此书在当时思想界产生了爆炸性影响,马克思给予高度评价:“对宗教的批判基本上已经结束;而对宗教的批判是其它一切批判的前提。”
· 《关于哲学改造的临时纲要》(1842年撰写,1843年瑞士出版):系统批判黑格尔哲学体系,指出其逻辑学本质为理性化神学,并将绝对精神定义为抽象化的有限精神。著作提出人本学基本原理,强调哲学开端应为有限的实际存在,主张实际性质先于思维、感受先于认知。书中确立新哲学的研究对象为自然与人,认为自然构成人类存在的根基,并呼吁哲学与自然科学重新结合。提出“将思辨哲学颠倒过来”的方法论,主张以宾词作为主词的主体性原则。
· 《未来哲学原理》(1843):从宗教批判转向哲学建构,提出要用“人”取代黑格尔的“绝对精神”,建立以感性人为核心的新哲学。核心观点是在《关于哲学改造的临时纲要》基础上的进一步深化。
后期深化与补充(1846-1857)
· 《宗教的本质》(1846):对《基督教的本质》的补充和深化,将批判从基督教扩展到一般的宗教,认为宗教的根源是人对自然的“依赖感”。费尔巴哈后来补充说:“如果我以前拿‘神学就是人本学’这个公式来概括我的学说,那么现在为了全面起见,我必须做如下的补充:‘神学就是人本学和自然学’。”并且直截了当地宣称:“我的学说或观点可以用两个词来概括,这就是自然界和人。”
· 其他著作:《对莱布尼茨哲学的叙述、分析和批判》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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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核心命题与方法论——神学即人本学
一、批判的武器:异化与主谓颠倒
费尔巴哈的批判基于一个核心公式:“神学之秘密就是人本学”。他并非简单否定宗教,而是从哲学高度剖析其本质。
1. 神学发展的三个阶段与对黑格尔的批判
在费尔巴哈看来,神学的发展经历了三个阶段:有神论—泛神论—唯心主义。有神论将上帝设想为独立于世界的实体,但上帝的规定性就是世界的规定性,这一矛盾推动有神论走向泛神论;泛神论中上帝就是世界本身,实际上是承认了物质的实在性,但物质与上帝天然矛盾,其不彻底性导致走向唯心主义;唯心主义即思辨形而上学,亦即思辨神学,是神学的彻底实现和最高阶段。
黑格尔正是思辨形而上学的集大成者。费尔巴哈一针见血地指出其内在逻辑悖论:如果精神才是世界的原则,上帝才是世界的本原,那么为什么“绝对精神”不停留在理念的“极乐世界”,却需要一个否定自身而走向“尘世”的过程?“如果感性本身并无任何意义,为什么理念还需要感性呢?”费尔巴哈认为,这是因为“理念的实在性就是感性”,感性才是真理、才是现实。通过对黑格尔以及整个唯心主义哲学的内在矛盾的分析,费尔巴哈揭露了神学世界观的颠倒,并找到了唯物主义的基石——感性。
2. 上帝的形象:人类的“自画像”
费尔巴哈认为,上帝的全知、全能、博爱并非神迹,而是人类将自身有限的理性、意志和心,剥离了所有限制后,投射到无限对象上的结果。因此,不是神创造了人,而是人按照自己的形象创造了神。那些应该归于造物主的光荣,例如崇高、绝对、秩序、爱、平等和正义,本身就是人性的内涵。费尔巴哈并不是认为上帝——无限性不存在,而是主张神性不过就是人性,要将无限性重新定位到人性自身。
3. 宗教的根源:内心的“依赖感”
人们为何会创造神?费尔巴哈认为是出于内心的依赖感。在人类早期,人依附于自然生活,自然为人们提供了丰富的造神材料,人们根据自身需求与愿景创造出种类繁多的神,由此产生自然宗教。随着时代进步与人类知识水平提高,人们对自然的依附不再强烈,形成了超自然的、抽象性与纯精神性特质的一神教(基督教)。但无论何种宗教,都有一个植根于自然的必然起源。
在费尔巴哈的人本宗教观中,“自然”与“依赖感”具有双重意蕴:它们既是宗教产生的根源条件,又是宗教所要超越的对象。费尔巴哈以自然作为人本宗教观的基础出发点,同时用自然来说明人与宗教的本质,但其真正用意实际上是为了超越“自然”走向“人”,用“人”这一崭新的视角来为更好地理解宗教与哲学指出方向。
4. 宗教异化与人的复归
宗教因此是人性的异化(alienation)。异化指分离——在犹太教—基督教传统中,这个词用于亚当与夏娃犯原罪后与上帝分离。对费尔巴哈来说,人可以将那些转让给造物主的伟大事物复归到自己身上。他认为这种异化形式可以取消,神性的内容可以以社会进步来实现和发展。神学(宗教)也就完全失去存在意义,因为既然没有外在于人的神性,也就不需要以崇敬他者和解释外来权威的方式来做研究;他认为人类学可以取代神学,在未来会成为探索人类自我探索的最重要方法。
二、精彩论述:思想的火花
费尔巴哈的文章犀利而充满激情,以下是一些闪烁着思想火花的片段:
论宗教的起源
“唯有人的坟墓才是神的发祥地,若世上没有死这回事,也就没宗教了。”
这句话一针见血地指出,对死亡和未知的恐惧,是宗教产生的重要心理根源。
论自然与上帝
“如果我们的保持者不是自然,而是上帝,那么自然便仅仅是上帝的一个遮眼戏,因此便是一个多余的幻象;反过来也是一样,如果是自然在保持着我们,上帝便是个多余的幻象。”
他以犀利的逻辑指出,在自然的真实力量与上帝的神迹之间,只能二选其一。
论自然宗教的本质
“显示于自然中的那个神圣实体,无非就是以一种神圣实体的姿态显示于人、呈现于人、强加于人的自然本身。”
费尔巴哈以古代墨西哥人崇拜盐神为例:所谓的盐神不过就是人们日常生活中常见、常用的盐而已。古人因自身知识能力有限,对盐的特殊效用不能正确理解,因而格外重视并夸大其功效,盐在他们眼里就变成了一个为人们带来恩惠的具有强大能力的神圣实体。
论自然宗教中人的情感投射
“站在这种信仰的立场上看,自然里实际上的确有一个精灵在作祟,不过这个精灵就是人的精神、人的幻想、人的心情,这种心情不由自主地潜入自然之中,使自然弄成了人的本质的一个表征和反映。”
论道德的基础
“如果你的饥饿、贫困而身体内没有养料,那么你的头脑中、你的感觉中以及你的心中便没有供道德用的养料了。”
这体现了他的唯物主义立场——道德并非空洞的说教,而是建立在现实的物质基础之上。
论人的第一责任
“你的第一责任是使你自己幸福。你自己幸福了,你也就能使别人幸福,因为,幸福的人愿意在自己周围只看到幸福的人。”
这段话是其人本主义伦理学的最佳注脚,充满了对人世间真实幸福的肯定。
论人性
“人是人的作品,是文化、历史的产物。”
这句话简洁有力地表明,人不是神创的,而是在现实的社会历史中自我塑造的。
论思辨哲学
“一个一个东西越是高高在上,它所假定的东西也就越多。……一样东西有了没有任何前提的光荣,也就有了什么都不是的光荣。”
这是对黑格尔式抽象思辨的辛辣嘲讽,强调具体、有前提的现实存在才是根本。
论唯物主义立场
“我憎恶那种把人同自然界分割开来的唯心主义;我并不以我依赖于自然界为可耻。”
在他看来,不仅是人的肉体,人的思维、精神也都是自然界的产物,人是决不能脱离自然而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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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篇:批判的扩展与自我反思
一、方法论的外推:用费尔巴哈批判东方思想
用费尔巴哈的“神学批判方法论”来审视东方思想,并非要否定东方智慧,而是要揭开可能存在的、新的“神圣帷幕”。这把核心手术刀——“异化”与“投射”——认为神学的本质是人把自己最本质的属性抽离出来,对象化为一个独立的、至高无上的神圣实体,然后反过来崇拜、臣服于这个自己的创造物。用这把手术刀解剖东方哲学,可以得出以下结论:
1. 对“天道”或“天理”的祛魅:从宇宙法则回归人间秩序
在宋明理学中,“天理”是一个至高无上的哲学概念。它不仅是宇宙的本源,也是人伦道德的最高准则。朱熹讲“存天理,灭人欲”。
费尔巴哈式的追问:这个看似客观、先验的“天理”,其内容究竟是什么?是仁义礼智,是三纲五常。
批判性结论:“天理”的本质,是被绝对化、本体化了的人间道德规范。 人们把自己在社会生活中形成的、有利于特定秩序的行为准则,投射到了宇宙本体的高度。然后反过来宣称:人间的道德秩序是因为符合了“天理”才神圣不可侵犯。这是一种更高明的“异化”:人创造了道德,却把道德说成是天的意志,从而让人对自身的社会产物顶礼膜拜。
2. 对“自然”与“道”的剖析:从依赖感到审美逃避
道家崇尚“自然”,认为“道法自然”。这在中国美学和生命哲学中贡献极大。
费尔巴哈式的追问:当人们把“自然”或“道”提升到超越一切、无为而无不为的终极地位时,这里面投射了什么?
批判性结论:这投射了人对“有限性”和“社会性”的焦虑与逃避。 费尔巴哈认为宗教源于依赖感。在社会失序、政治高压或人生失意时,士大夫们对“道”的崇拜,往往隐含着对现实无能为力的心理补偿。他们将“自然”塑造成一个宁静、永恒、无争的理想国,以此对抗他们不得不依赖却又深感厌恶的世俗社会。这构成了一个“此岸的天国”——它虽然没有一个人格化的上帝,却同样起到了精神慰藉和现实逃避的作用。
3. 对“圣人”与“心性”的还原:从内圣外王回到感性欲望
儒家强调“内圣外王”,通过修身养性来成圣成贤。心性之学更是将人的道德主体性抬到了极高的位置。
费尔巴哈式的追问:那个至善、完美、无一丝人欲的“圣人”形象,究竟从何而来?
批判性结论:“圣人”是人的“类本质”的完美化投射。 正如费尔巴哈说“上帝是人的镜子”,东方思想中的“圣人”也是一面镜子。人们把自己对智慧、仁爱、勇气的追求,凝聚成一个叫“尧舜”或“孔子”的理想人格。问题是,当这个镜像被树立为标准后,活生生的个人就开始在这个标准面前感到自卑,开始用各种教条来压抑自己真实的欲望和需求。“心性”之学如果不落到感性的、肉身的人身上,就可能成为一种新的“神学”,让人去崇拜一个抽象的道德幻影,而不是去成全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4. 对“实用理性”的审视:此岸的“天道”如何变为教条
东方思想常被称为“实用理性”,关注现世生活。但费尔巴哈的批判同样可以刺向这种理性本身。
费尔巴哈式的追问:即使是人间的、实用的教条,如果被绝对化,会发生什么?
批判性结论:当某种“人道”(如封建礼教)被宣称为“天经地义”时,它就完成了向“神道”的转化。此时,人对自己创造的社会规则,同样会感到陌生和畏惧,同样会牺牲个体的幸福去维护这个规则的纯洁性。 “存天理”与“事上帝”,在逻辑结构上惊人地相似:都是用一个虚构的、更高的标准,来否定和压制活生生的人的真实需求。
总结:从“神学”到“道学”的祛魅结论
通过费尔巴哈的方法论,我们可以得出以下结论:
1. 不存在无主体的客体:无论是西方的“上帝”,还是东方的“天道”、“天理”、“道”,它们的本质都是创造它们的人。哲学的任务,就是把这些抽象概念还原为人的现实生活和感性存在。
2. 东方思想同样需要“人本学”的洗礼:东方虽然没有经历西方那样漫长的神权时代,但同样存在将特定观念(道德、自然、权力)神圣化、绝对化的倾向。对这种“世俗神学”的批判,同样是思想启蒙的未竟事业。
3. “依赖感”的对象变了,但结构未变:费尔巴哈说人因依赖自然而造神。在东方,人对社会秩序的依赖、对心灵安宁的依赖,同样可以造出“礼教”的神和“心性”的神。只要人还在把自己最好的本质交给一个抽象概念并对其膜拜,人就是处于“异化”状态。
4. 真实的人本主义是具体的、感性的:费尔巴哈批判的最后落脚点是“人”,是拥有肉体、欲望、追求幸福的感性的人。以此反观,东方哲学中那些过于强调“无欲”、“虚静”、“灭人欲”的部分,恰恰是费尔巴哈要批判的“虚构的人本主义”——它把理想的人变成了抽象的人,却把现实的人遗忘了。
一句话总结: 正如神本主义是异化的人本主义,一种脱离了人的感性欲望和个体幸福的“道本主义”或“理本主义”,同样可能成为一种精致的、东方式的“虚构的人本主义”。对它进行祛魅,并非抛弃智慧,而是为了让人不再跪着仰望自己创造的星空。
二、比较的视野:东西方人本主义的差异
在完成对东方思想的批判性审视后,我们需要进一步厘清:费尔巴哈所说的“神本主义即人本主义”,与东方的人本主义、西方一般意义的人本主义究竟有何区别?换句话说,虚构的人本主义信仰与真实的人本主义有什么区别?
1. 费尔巴哈的命题:神本主义是“异化”的人本主义
费尔巴哈的核心命题“神学之秘密就是人本学”,并非一个简单的等同,而是一个“异化”的辩证判断。他认为:
· 内容是人的,形式是神的:上帝的全知、全能、博爱,其内容都来源于人类对自身理性、意志和心的理想化想象。
· 这是一种“主谓颠倒”:在宗教中,人是“宾词”(被决定的),上帝是“主词”(决定者)。费尔巴哈认为这完全颠倒了真相——实际上是上帝这个“谓词”是人这个“主词”的产物。
· 结果是“人的自我贫化”:人对上帝的肯定越多,对自身的否定就越深。这就是异化。
因此,费尔巴哈所说的“神本主义即人本主义”,是在发生学意义和本质内容上的判断。但在存在形态和社会后果上,神本主义是一种“虚假的人本主义”或“异化的人本主义”。
2. 东西方“人本主义”的路径差异
带着这个“虚假”与“真实”的标尺,我们来看它与中国传统人本主义及西方一般意义上人本主义的区别。
西方一般意义上的人本主义
主要指文艺复兴以来,对抗中世纪神本主义的近代人本主义思潮。
· 逻辑路径:“去神归人”。它直接宣称人的价值、尊严和理性不需要借助神来说明。
· 与费尔巴哈的关系:费尔巴哈是这一脉络的激进继承者和完成者。他不仅不理会神,还从学理上解剖了神是怎么被“制造”出来的。他的“真实的人本主义”就是让人重新占有自己的本质,将投射给神的爱、理性和意志收回,用于建设人间的、感性的幸福。
东方(中国传统)的人本主义
以儒道为主流的中国思想,走的是一条完全不同的路。
· 逻辑路径:“天生人成”或“即凡而圣”。中国没有经历西方那样漫长而强大的、笼罩一切的神权时代。
· 源头不同:中国思想从一开始就把目光投向现世。“敬鬼神而远之”、“未能事人,焉能事鬼”,这并非无神论,而是一种价值重心的转移——人间秩序是思考的出发点。
· 天道与人道:中国也有“天”,但这个“天”常常是义理之天、自然之天。人不是通过否定自己来接近神,而是通过修身养性、顺应自然来“赞天地之化育”,与天地参。
· 特点:这是一种“不经过异化”的人本主义。人没有被掏空去创造一个全能的上帝,然后再从这个上帝那里赎回价值。人的价值就在人伦日用之中。
3. 核心区别:虚构的人本主义 vs. 真实的人本主义
· 虚构的人本主义(神本主义)
· 人的位置:人是被创造者、是有罪的、是被动的接受者。
· 价值的来源:价值来源于超越性的神启。
· 幸福的指向:幸福的希望在来世、在天国。
· 本质:人的本质被对象化、被异化,人崇拜的是自己所创造的、但反过来压迫自己的幻象。 这是一种“头足倒置”的哲学。
· 费尔巴哈的“真实的人本主义”
· 人的位置:人是自然界最高级的产物,是感性存在的实体。
· 价值的来源:价值来源于人的感性存在和类本质。道德的基础是人对幸福的追求。
· 幸福的指向:幸福在此岸,在现实的、感性的生活之中。
· 本质:把在神那里丢失的人的本质夺回来,归还给人。 这是一种清醒的、批判的、建立在唯物主义基础上的“人的自我肯定”。
· 中国传统的“即凡而圣的人本主义”
· 人的位置:人是“五行之秀气,天地之心”,是宇宙的参与者和完成者。
· 价值的来源:价值内在于人心与天道。通过修身,人可以“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则知天矣”。
· 幸福的指向:幸福在“孔颜之乐”中,在“老吾老以及人之老”的推扩中,即此岸的超越。
· 本质:人无需经历“异化-回收”的辩证痛苦,直接在世俗生活中实现神圣性。 这是一种“天然的人本主义”,它从未离开过人间,但也正因为如此,它缺少了费尔巴哈那种对抗神权时的激进批判色彩和强烈的个体解放意识。
用一个比喻来区分:
· 虚构的人本主义(神本主义):像一个小孩把自己的影子当成了妖怪,然后被自己创造的影子吓得瑟瑟发抖,不断给影子献祭以求平安。
· 费尔巴哈的真实人本主义:像一个醒悟的大人,转身点亮灯,告诉那个小孩:“别怕,那不是妖怪,那是你自己的影子。”然后带领大家把献祭给影子的食物,拿来自己享用。
· 中国传统的人本主义:像一个从一开始就习惯了在阳光下生活的智者,他从不在意地上的影子,因为他知道影子是虚的,他关注的是如何在阳光下把田种好,把日子过好。
因此,费尔巴哈的批判对于经历过漫长神权时代的西方是石破天惊的解放。而对于中国读者,理解费尔巴哈的关键在于:他所追求的“真实的人本主义”,不仅是对神的否定,更是对人的感性存在、肉体基础和现世幸福的彻底肯定,这与我们在传统文化中理解的偏重道德理性和社会关系的人本主义,构成了重要的思想资源上的互补。
三、自我辩护:人本学如何自证非虚构?
在完成对神学和东方思想的批判后,一个致命的问题摆在费尔巴哈面前:如果他仅仅是用一种虚构(人本主义)去取代另一种虚构(神本主义),那么他的批判就只是换了招牌,并未触及根本。费尔巴哈的人本学,如何自证其自身不是另一种虚构?
费尔巴哈对此有清醒的意识。他用来证明自己哲学为“真”而非“虚构”的武器,可以归结为三个层层递进的方法论原则。
1. 起点不同:从“感性确定性”出发
费尔巴哈认为,神学是“想象的产物”,而他的人本学是“感性的真理”。
· 神学的逻辑:始于一个抽象的、无限的、否定肉体与欲望的“纯粹精神”。
· 费尔巴哈的逻辑:始于“饥饿”、“痛苦”、“爱欲”。这些是每个人无需论证就能直接感受到的现实。他说:“新哲学将我们所拥有的东西——不仅是喉舌,还有耳朵、眼睛、手、脚——都视为认识的器官。”
自证逻辑:如果有人怀疑“你饿了吗?”这个事实,我们可以用吃饭来验证。但如果你怀疑“上帝是否存在?”,你无法用任何物质手段验证。因此,以无法验证的想象为前提的神学是虚构;以可以验证的感性存在为前提的哲学是科学。
2. 主体不同:从“类本质”的公共性出发
费尔巴哈著名的“我与你”的哲学,提供了第二个自证逻辑:真理存在于人与人的交往中。
· 虚构的特征:上帝是一个孤独的、排他的、超越的个体。每个人心中对上帝的形象可以完全不同,且无法在现实中达成一致。
· 真实的特征:人本学的对象是“人”,是可以通过自然科学、生理学、历史学去研究的公共对象。你和我虽然不同,但我们都能通过交流确认共同的饥饿、共同的快乐、共同的对死亡的恐惧。
自证逻辑:“我一个人看到的可能是幻象,但‘你’的存在就是对‘我’的感官真实性的确认。”你无法邀请别人来共同验证上帝的显灵,但你可以邀请任何人来分享一顿饭、感受阳光。能被人类共同体普遍验证的,就不是虚构。
3. 归宿不同:从“彼岸”的不可知回到“此岸”的可实现
费尔巴哈认为,检验真理的最终标准是“生活”。
· 神本主义(虚构):承诺的幸福在来世,在彼岸。这个承诺永远无法在此生兑现,因此无法被证伪,也无法被证实——这正是虚构的避风港。
· 人本主义(真实):承诺的幸福在此岸。“你的第一责任是使你自己幸福。”如果一个人遵循费尔巴哈的哲学,去爱具体的人、去满足合理的欲望、去改造不合理的社会制度,他当场就能感受到幸福或痛苦。
自证逻辑:如果你按照某个理论生活,生活变得更加贫乏、充满压抑,那么该理论就是虚假的;如果你按照费尔巴哈的理论生活,你的感性生命得到舒展,你与他人的联结更加真实,那么它就是真实的。“实践”是检验真理的标准,也是检验虚构的试金石。
总结:费尔巴哈的最后防线
如果有人坚持说“你的‘人’也只是一个概念,同样是虚构的”,费尔巴哈会反驳:
“你可以怀疑‘神’是否存在,也可以怀疑‘绝对精神’是否存在,但你不能怀疑‘这个正在和你说话、有血有肉、会生病也会快乐的我’是否存在。如果你怀疑我的真实性,那么请用力掐我一下,我会喊疼。而如果你去掐上帝的雕像,它不会有任何反应。”
在费尔巴哈看来,能“感到疼”的存在,就是最根本的、非虚构的存在。 一旦哲学敢于把人定义为那个会疼、会饿、会爱的存在,它就无需像神学那样靠“神秘”来维持权威,因为它扎根于每个人都能直接经验到的坚实大地之上。
四、内在矛盾:人的双重生活
然而,这个看似坚实的“大地”并非没有裂缝。将费尔巴哈对“感性真实”的强调推到极致,会引出一个深刻的追问:做人是否就是做纯粹的动物?因为动物毫无疑问在他所谓的感受真实上和人类一致。
1. 为什么说“做人就是做动物”是对的?
在费尔巴哈看来,这正是他哲学的基石。他反对一切将人与身体、与自然割裂开的唯心主义。
· 动物的“无矛盾”真实:动物饿了就吃,困了就睡,害怕就跑。它们的生命活动就是其本质的直接体现,没有“我应该饿还是应该为了美德绝食”这种内在分裂。这种无矛盾的、直接的感性存在,正是费尔巴哈所说的“真实”。
· 对人的治疗作用:当神学告诉人“你的肉体是罪恶的”,唯心主义告诉人“你的感性是低级的”时,费尔巴哈反过来说:看看动物吧!它们单纯地存在着,享受着自然的馈赠,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对那种否定生命的哲学的批判。在这个意义上,做人首先要敢于像动物一样承认并接纳自己的感性欲望。
2. 为什么“纯粹的动物”又是不够的?
如果费尔巴哈的哲学止步于此,他确实只是一个生物学家,而不是一个哲学家。他的突破在于找到了人与动物的那个关键区分:“意识”的层次。
· 动物:只有单一的生活。费尔巴哈有一个非常精彩的论述:动物只有“外在生活”,它只把个体当作对象(比如猎物、天敌)。它的意识是关于“这一个”事物的意识。
· 人:拥有双重的生活。人不仅有外在生活,还有“内在生活”。人不仅能感知个别事物,还能把自己的“类” 、自己的“本质”当作对象。人能思考“人是什么”、“公正是什么”、“爱是什么”。
这个区别极其关键:
· 动物只能感受“我饿”,但人能感受到“我作为人,有权利吃饱,并且我希望所有人都有权利吃饱”。后者就是费尔巴哈所说的“类意识”,也就是理性、意志和爱。
· 动物的感性是单一的、孤立的。人的感性是通过“你”来确认的、是普遍的。
3. 费尔巴哈的理想是“有意识的动物”
所以,在费尔巴哈看来,做人既不是退回纯粹的动物,也不是变成抽象的神灵。他的理想是二者的综合:
做一个能够意识到并实现自己“类本质”的动物。
· 我们像动物一样有血有肉,这是真实的根基。
· 但我们又不像动物那样对同类漠不关心(或者只有本能的关心),我们能通过理性和爱,意识到“我”和“你”是同一类,我们能追求“共同的幸福”,这是人的尊严。
他曾经说过一句非常动情的话:“人就是人的上帝。”意思是,对于人来说,最高的存在不是彼岸的神,而是人这个“类”本身。我们要像供奉上帝那样去供奉人的爱、人的理性、人的感性的全面发展。
4. 矛盾的根源:费尔巴哈的“双重生活”论
“双重生活”,恰恰是费尔巴哈自己提出的概念。他认为人既有“外在生活”(与个体打交道,这是动物也有的),也有“内在生活”(与自己的类本质打交道,这是人独有的)。这个划分本身就埋下了矛盾的种子:
· 外在生活是真实的:因为它基于直接的感性。
· 内在生活是危险的:因为它虽然来源于感性,却可以完全脱离感性,创造出纯粹的精神幻象。神学就是这种“内在生活”失控后的产物。
那么,费尔巴哈的“人本学”(理性、爱、类意识)属于哪一种生活?答案是:它试图骑墙。它既想保持“内在生活”的崇高性,又想扎根于“外在生活”的真实性。
5. 最终的审判:人本学能否逃过自己的手术刀?
现在,我们可以直面这个质疑:费尔巴哈用来批判神学的方法论,是否可以反过来批判他自己的人本学?
答案是:在费尔巴哈的体系内,这确实是一个无法彻底解决的矛盾。
· 如果坚持极致的“感性真实”:那么“类意识”、“爱”、“理性”这些抽象概念,确实可以被解构为大脑的生理活动或社会交往的产物。人本学就成了一种“高级的虚构”。
· 如果坚持“人本”的超越性:那么就必须承认,人除了“动物真实”,还有一种能创造理想、追求意义的“精神真实”。但这种“精神真实”如果失去了与感性的联系,就很可能再次滑向它最初要反对的唯心主义。
费尔巴哈的困境在于,他想在“此岸”建立一个像“彼岸”一样令人向往的“人间的天国”。但他无法证明,为什么“所有人都幸福”这个理想,比“上帝爱你”这个理想更“真实”。他只能说:前者的根基是可以感知的、人的需要;后者的根基是无法感知的、神的恩典。
结论:
这个矛盾,正是费尔巴哈哲学最深刻的地方,也是它最终被马克思超越的地方。
· “动物真实”是费尔巴哈的底线,他以此来反对一切压迫生命的“虚构”。
· “人本虚构”是费尔巴哈的上限,他以此来保留人的尊严和追求理想的权利。
至于如何用“人的实践”来填平这个“真实”与“虚构”之间的鸿沟,让“理想”在历史中一步步变成“现实”,那就是马克思接过的话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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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过渡者的历史地位
费尔巴哈的思想虽然后来被马克思和恩格斯超越,但他完成了哲学史上一次关键性的“颠倒”:将神学还原为人本学,将关于上帝的讨论拉回到关于人的讨论。正如他自己所说:“向后退时,我同唯物主义者是一致的;但是往前进时就不一致了。”他在自然学中承认唯物主义无神论立场,在人本学中自称坚持“唯心主义”立场,这种复杂性恰恰构成了他思想的独特价值——他是连接黑格尔与马克思、唯心主义与唯物主义、神学与人本学的重要桥梁。
用费尔巴哈自己的话来结束这份梳理或许最为恰当:
“我的学说或观点可以用两个词来概括,这就是自然界和人。”
而在“自然界”与“人”之间那条若隐若现的鸿沟上,费尔巴哈试图搭建一座桥。这座桥是否稳固,是否通往真实,两百年来,每一个阅读他的人都必须亲自走过,用自己的思考,也用自己的生活,给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