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住院半个月,68岁婆婆穿着我的旧T恤火了
发布时间:2026-07-08 03:31 浏览量:2
我今年35,正躺在医院病床上,已经躺了半个月。
说起来你可能不信,这半个月,我天天盼着我婆婆能来个电话。
不是多想她,是实在扛不住了。
住院费一天两千,护工一天两百,药费一天一千八,我老公把信用卡刷爆了,又去借了网贷。每天晚上他坐在陪护椅上,对着手机计算器按来按去,那个表情,像我小时候看我妈在菜市场跟人讨价还价,最后一块钱都要掰成两半花。
我腿上有钢板,翻身都得花钱。我跟老公说,要不叫你妈来帮几天,哪怕就帮着送个饭,我就能把护工辞了,一天省两百,半个月就是三千块。
老公当时正在给我削苹果,手顿了一下,苹果皮断了。
他吞吞吐吐地说:“她……她忙。”
我差点笑出声。
一个68岁的农村老太太,忙什么?鸡毛蒜皮的事。喂鸡、种菜、跟邻居打牌,哪样能比儿媳妇住院重要?
我气得把脸扭过去,盯着天花板,不再说话。老公也没吭声,把削好的苹果放在床头柜上,我一口没吃。
那天晚上,我听见他在走廊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妈,你再想想,算我求你了……”后面的话我听不清,但我知道,婆婆还是没答应。
我攥着被角,心里那个委屈,翻江倒海。
说起来,我嫁过来八年,从没跟婆婆红过脸。我给她买衣服、买药、过年包红包,她生病我请假回去伺候,她家屋顶漏雨我掏钱修。我不是那种恶媳妇,我也没指望她把我当亲闺女,可这种时候,她连个人影都不见,我心寒。
更让我心寒的是,她连个电话都不打。
我住院第三天,手术刚做完,麻药劲儿一过,疼得我直抽气。我拿着手机,翻通讯录,婆婆的名字就在那儿,我手指悬在上面,犹豫了半天,还是没拨出去。我想,她要是心里有我,早就该打过来了。
可她没有。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我手机里除了老公的微信、同事的问候、我妈从老家打来的电话,再没有别的。
我妈在电话里问:“你婆婆呢?她去照顾你了吗?”
我咬着嘴唇,说:“来了,天天在呢。”
我妈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我挂了电话,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我老公在旁边看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又闭上了。他把一杯温水递到我手边,转身出去抽烟。我听见他在走廊里来回踱步的声音,每一步都像踩在我心上。
第七天,我开始刷抖音。
你别笑,住院真的太无聊了。每天就是躺着、输液、量体温、吃饭、睡觉,循环往复。我腿不能动,胳膊能动,手机成了我唯一的消遣。
我刷同城,看附近的人都在干嘛。有卖房子的、有晒娃的、有直播做菜的,还有各种农村老太太扭秧歌、唱戏的。
我刷着刷着,突然,手指停住了。
屏幕上,一个老太太穿着件洗到发白的粉色T恤,正站在院子里扭着唱戏。她头上戴着过年时候那种亮闪闪的假发片,耳朵上挂着一对大金耳环,在太阳底下反光,晃得我眼睛疼。她对着镜头,一边唱一边比划,脸上笑得跟朵菊花似的。
我第一反应是:这老太太真敢穿。
第二反应是:这件T恤怎么这么眼熟?
第三反应是:这他妈不是我婆婆吗?
我盯着屏幕,血压直接飙到180。
那件T恤,是我的。去年夏天我在网上买的,三十九块钱,穿了半年,胸口那块有块洗不掉的血渍印——那是我做饭切到手,血滴上去的,我用洗衣液泡了两天都没洗掉,就扔在衣柜角落里再没穿过。
现在,它正穿在我婆婆身上。
那块血渍印还在,就在胸口正中间,她也不嫌丢人,就那么大大方方地穿着。
视频配文写着:“农村老太太想成网红,点个赞呗!”
底下点赞已经三千多了,评论两百多条。
我点开评论,一条条看过去。
“大妈真可爱,这精气神,年轻人比不了!”
“阿姨唱得真好,关注了!”
“这衣服有点眼熟,像我媳妇不穿的旧衣服,哈哈。”
“老姐姐打扮得真时髦,这假发片哪里买的?”
“大妈加油,祝你早日成网红!”
我手抖得厉害,手机差点摔地上。
我婆婆,在我住院半个月、连个电话都不打的时候,穿着我的旧T恤,在老家院子里唱戏,想当网红。
我盯着屏幕,胸口堵得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我硬是憋着没让它掉下来。
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我躺在这儿,浑身插着管子,每天花钱如流水,你倒好,在家里扭来扭去,笑得跟过年似的,还穿我的衣服,你就不怕别人看见那块血渍印,问我怎么了?
哦,对了,她不怕。
因为别人根本不知道她儿媳妇在住院,她压根儿就没跟任何人提过。
我深吸一口气,拨了婆婆的电话。
响了三声,接了。
“喂,小芳啊,你咋打电话了?”婆婆的声音听起来挺高兴,背景音里还有鸡叫。
我憋着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妈,你在干嘛呢?”
“我?我忙着呢!”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好像我打扰了她什么大事。
“你忙啥呢?”我追问。
“你甭管,我自己有数。”她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好好养病,别操心我,各管各的。”
各管各的。
这三个字,像一把刀,直直戳进我心窝里。
我那句“你穿我衣服丢我人”还没出口,她就挂了。
电话里传来嘟嘟嘟的忙音,我愣在那里,手机贴在耳朵上,半天没放下来。
我老公正好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保温桶,看见我的表情,吓了一跳:“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我把手机摔在床上,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你妈,你妈她……”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穿着我的旧T恤,在抖音上唱戏,想当网红!我住院半个月,她一个电话没有,现在倒好,成网络红人了!你知不知道底下评论多少?三千多个赞!你妈火了!”
我老公脸上的表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他先是愣住,然后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笑又不敢笑,最后整张脸涨得通红,转过身去,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以为他在笑,气得抓起枕头就砸过去:“你还笑!你妈这样你还有脸笑!”
他转过身来,我才看清,他没笑。
他在哭。
一个三十八岁的大男人,蹲在病房地上,捂着脸,肩膀抖得厉害,眼泪从指缝里往外渗。
我愣住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几下,递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他和婆婆的微信聊天记录。
日期是我住院第一天。
婆婆发了一条语音,我老公转成了文字,上面写着:“儿媳妇病了,我想帮帮她,可我没钱,只能唱,你帮我看看,这个抖音怎么弄?”
下面是一长串语音,我一条条点开。
“儿啊,妈知道你难,你媳妇住院花销大,妈一个老太太实在没别的本事,就天天拍视频,求人打赏。”
“村里王婶说她孙子上网唱歌挣了钱,我问了,说叫抖音,你帮妈弄一个。”
“妈脸皮厚,唱几句戏又不掉肉,只要能帮上你们一点,妈这张老脸算什么。”
“妈今天挣了八块钱,都攒着呢,等攒够了,给你媳妇交住院费。”
最后一条,是今天早上发的。
“儿啊,妈今天涨了好多粉丝,挣了六十多块钱,你别告诉你媳妇,等攒够了,我再给她。”
我捧着手机,手抖得比刚才刷到婆婆视频时还厉害。
我抬头看我老公,他蹲在地上,抹了把眼泪,声音哑着说:“她不让告诉你,怕你嫌她丢人。”
病房里安静极了。
窗外有阳光照进来,落在被子上,暖洋洋的。
可我浑身发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气。
我重新拿起手机,点开婆婆的抖音主页,从头开始翻。
她最早的一条视频,发布时间是我住院那天上午十点零三分。
那个时间,我刚办完住院手续,我老公正在一楼缴费处,刷信用卡,一笔一笔地签字。
视频里,婆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站在老屋门前,对着镜头,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笑得比哭还难看。
她说:“家人们,儿媳妇病了,我想帮帮她,可我没钱,只能唱,家人们别笑话。”
那个视频,只有三个赞。
一条评论都没有。
可她硬是坚持了半个月,每天发三条,有时唱戏,有时扭秧歌,有时就对着镜头作揖,嘴里念叨着“家人们帮帮忙”。
我往下翻,看见她穿着我的旧T恤,戴着三块钱一副的假耳环,亮闪闪的,她说“上镜显富贵”。
我看见她背景里那个破旧的院子,墙皮都掉了,鸡在地上刨食,她站在那儿,对着几百个陌生人,一遍遍地扭,一遍遍地唱。
我关掉手机,把它扣在胸口。
胸口那块,正好是T恤上血渍印的位置。
我闭上眼,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淌进耳朵里,凉凉的。
我老公过来抱住我,我趴在他肩膀上,哭得浑身发抖。
可我心里那个疙瘩,还没完全解开。
因为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婆婆桌上的旧手机,不是一个,是三个。
我抹了把眼泪,抓过老公的胳膊问:“你妈那三个旧手机是咋回事?”
老公的眼神躲了一下,没说话。
我把他胳膊抓得更紧:“说啊,别瞒我。”
他蹲在地上,指尖抠着地板缝,抠了好半天,才哑着嗓子开口:“她找村头收废品的买的,三个一共八十块。”
我愣了:“买三个干嘛?”
“刷赞。”老公的声音越来越小,“她问村里年轻人,说赞多了就能上热门,上热门就有人打赏。没人愿意帮她点,她就自己买手机,一个登大号,两个登小号,自己给自己点。”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三个八十块的旧手机,屏都裂着缝,她每天要对着三个屏幕,一个拍视频,另外两个蹲在旁边,点一下赞,退出去,再点下一个。
就为了多两个赞,多几分钱打赏。
我摸出自己的手机,重新点开她的主页,数了数。
半个月,四十六条视频。
每天三条,早上一条,中午一条,晚上一条。
早上那条一般是六点多发,天刚亮,她站在院子里,头发还没梳顺,对着镜头唱《朝阳沟》。
中午那条是十二点多,太阳最毒的时候,她坐在门槛上,脖子上搭着毛巾,对着镜头说:“家人们,刚吃了饭,给你们唱一段。”
晚上那条是八点多,院子里的灯泡晃得人眼睛疼,她戴着那副三块钱的假耳环,在灯光下扭来扭去,脸上的汗顺着皱纹往下淌。
我一条条翻评论,翻到最后,看见有一条评论问:“大妈你天天唱,不累吗?”
她回了一句:“不累,唱一句,我儿媳妇的住院费就多一分。”
那条评论在最底下,只有三个赞,没人看见。
我翻到她的钱包,点开打赏记录。
第一条打赏,是一毛钱,发布第一天下午三点多,应该是她自己用小号刷的。
第二条是五毛钱,第三天的,不知道是谁给的。
然后是一块,两块,五块……
最多的一笔,是昨天晚上的,两百块。
她在那条打赏下面回了三个鞠躬的表情,连说了五句“谢谢”。
我拿着计算器,对着打赏记录一笔一笔加。
一毛,五毛,一块,两块,五块,十块,二十……
加了三遍,最后屏幕上跳出来的数字是四千三百二十七块五毛。
四千三百二十七块五毛。
正好是我住院半个月,护工的钱。
我之前跟老公说,辞了护工能省三千,她多挣了一千多,够买三天的药。
我突然想起,我住院第三天,给她发过一条微信,说“妈,我手术做完了,没事”。
她没回。
那时候她应该正蹲在院子里,对着三个旧手机,一个一个地点赞。
我再往上翻聊天记录,看见她给我老公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是一沓现金,用橡皮筋捆着,一捆十块的,一捆五块的,还有一捆一块的,最底下压着一堆一毛的钢镚。
她配了四个字:“今天攒的。”
日期是我手术那天。
老公说,她每天下午都会去镇上的银行,把抖音里的钱提出来,换成现金,一捆一捆扎好,放在她那个旧蛇皮袋里。
蛇皮袋就放在她床底下,锁着,钥匙她自己揣着,连我老公都不让碰。
我想起上次回老家,看见她床底下放着个蛇皮袋,我问她装的啥,她说是破烂,不让我动。
原来那里面装的,是她唱了半个月的戏,扭了半个月的秧歌,对着三个旧手机点了半个月的赞,攒下来的钱。
我突然觉得胸口那块血渍印的地方,烫得慌。
那是我切手滴的血,她没问,捡起来就穿了,因为她舍不得买新衣服,买衣服的钱,能买三个旧手机,能多攒几十块住院费。
我抓起手机,又给婆婆打了个电话。
这次响了一声就接了。
她声音还是急急忙忙的:“小芳啊,又咋了?我正拍视频呢。”
我张了张嘴,想说“妈你别拍了”,想说“妈我错怪你了”,想说“妈你过来吧我想你了”。
可话到嘴边,变成了:“妈,你那T恤,胸口有块血渍,你不嫌弃啊?”
她在那边笑了,笑得很大声:“嫌弃啥?这是我媳妇的衣服,穿着暖和。再说了,别人问我,我就说这是我儿媳妇给我买的新衣服,他们都夸好看呢。”
我鼻子一酸,眼泪又掉下来了。
她听见我吸鼻子的声音,赶紧问:“咋了?是不是疼了?你等着,我这就攒够钱了,攒够了我就去看你,给你带你爱吃的煮鸡蛋。”
我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她又说:“你别操心钱的事,有妈呢。妈虽然没本事,可妈能唱,能扭,能攒钱。你好好养病,啊?”
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老公蹲在我旁边,给我递了张纸巾,我没接。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她穿着我的旧T恤,在院子里扭来扭去的样子。
全是她对着三个裂了屏的旧手机,一个一个点赞的样子。
全是她把一毛一块的现金,一捆一捆扎好,塞进蛇皮袋的样子。
我突然想起,去年冬天,她来城里住了几天,我带她去商场,她看见一件羽绒服,摸了半天,问多少钱,售货员说八百,她吓得赶紧把手缩回来,说“太贵人了,我不要”。
八百块钱,她舍不得买一件羽绒服。
可八十块钱的三个旧手机,她眼睛都没眨就买了。
我又想起,我刚嫁过来的时候,她跟我说:“小芳啊,妈没本事,以后你们要是有难处,妈就算砸锅卖铁,也帮你们。”
那时候我以为她是说客气话。
原来她不是。
她是真的,把自己的脸,把自己的老骨头,都当成了能卖的东西,就为了帮我凑点住院费。
我老公坐在旁边,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凉得跟冰一样。
他说:“我本来想等她攒够了,再告诉你。我怕你生气,怕你嫌她丢人,怕你觉得她在网上瞎闹。”
我摇了摇头,说不出话。
丢人吗?
一开始我觉得丢人。
觉得她穿着我的旧衣服,在网上扭来扭去,像个傻子。
可现在我觉得,最丢人的是我。
是我躺在病床上,每天算着钱过日子,还在心里怪她不来看我,怪她不打电话,怪她不懂事。
是我拿着手机,对着她的视频,气得血压飙升,还想骂她丢我的人。
我突然想起,她最早的那条视频,只有三个赞。
一个是她自己的大号,一个是她的第一个小号,一个是她的第二个小号。
她自己给自己点了三个赞,然后对着镜头说:“家人们,儿媳妇病了,我想帮帮她,可我没钱,只能唱,家人们别笑话。”
那时候她肯定不知道,半个月后,她会有三千多个赞,会有两百多条评论,会挣四千多块钱。
她肯定也不知道,她的儿媳妇,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对着她的视频,哭得像个傻子。
我翻出她的最新一条视频,就是我刚才刷到的那条,穿着我的旧T恤,扭着唱戏。
我点了个赞,又在评论里打了一行字:“妈,唱得真好,我是你儿媳妇。”
打完我就哭了。
老公拍着我的背,说:“别哭了,医生说你不能情绪激动。”
我摇了摇头,说:“我没哭,我是高兴。”
真的,我高兴。
我高兴我有这么个婆婆。
高兴她穿着我的旧T恤,在院子里扭来扭去。
高兴她对着三个裂了屏的旧手机,一个一个地给自己点赞。
高兴她把一毛一块的钱,一捆一捆扎好,藏在蛇皮袋里。
高兴她跟我说“有妈呢”。
可我高兴归高兴,心里那块疙瘩,还是没完全解开。
因为我突然想起,她跟我说“各管各的”的时候,语气里的不耐烦。
我知道她是怕我操心,可我还是忍不住想,要是她一开始就跟我说,要是她不瞒着我,要是她早点来看看我,我是不是就不会这么委屈?
我正想着,病房门被推开了。
护士站的小护士探进头来,说:“3床,缴费单下来了,一共八千七,明天之前要交上。”
我老公接过单子,看了一眼,脸色白得像纸。
他掏出手机,开始翻通讯录,一个一个往下划,又一个一个锁屏。我知道他在找谁借钱,也知道他找不到。能借的,半个月前就借遍了。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药水往下滴的声音。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数字:八千七。护工费四千三,还剩四千四。我老公的信用卡刷爆了,网贷借了两笔,我妈那边已经拿了两万,再开口,我张不了嘴。
我正想着,手机突然响了。
是婆婆。
我接起来,她那边闹哄哄的,有鸡叫,有狗叫,还有风吹过电线杆的呜呜声。她扯着嗓子喊:“小芳啊,妈到镇上了,你们那医院叫啥名来着?我忘了,你再说一遍。”
我愣住了:“妈,你到镇上干嘛?”
“给你送钱啊!”她说得理所当然,好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妈攒够了,四千三,还有你王婶借的两千,你三舅公借的一千五,妈都带着呢。你告诉我医院在哪,我坐班车过去。”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在那头急了:“你倒是说话啊,班车马上开了,司机催呢。”
我报了个地址,她重复了一遍,电话就挂了。
我老公站在旁边,看着我,嘴唇哆嗦了两下,转过身去,用袖子擦眼睛。
一个小时后,婆婆出现在病房门口。
她穿着那件我的旧T恤,胸口那块血渍印还在,洗了半个月也没洗掉,反而越洗越淡,只剩下一个浅红色的印子,像朵开败的花。
她左手拎着个蛇皮袋,右手拎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煮鸡蛋,鸡蛋壳都碎了,黄的白的一起往外渗,她也不在乎,就那么拎着,站在门口,冲我笑。
她穿着一双布鞋,鞋底磨薄了,走路的时候能看见袜子。她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汗,顺着皱纹往下淌,淌到领口,把旧T恤洇湿了一大片。
她看见我,先愣了一下,然后眼圈红了。
“瘦了。”她说,“瘦了好多。”
她把蛇皮袋放在地上,塑料袋搁在床头柜上,走到床边,抓起我的手,攥得紧紧的。她的手又粗又硬,全是干农活磨出来的老茧,硌得我手背疼。
她攥着我的手,盯着我的脸看了半天,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不疼了,有妈在,不疼了。”
我鼻子一酸,眼泪又下来了。
她赶紧松开手,转身去翻蛇皮袋,一边翻一边说:“别哭,别哭,妈给你带钱了。你看,这都是妈攒的。”
她从蛇皮袋里掏出一沓一沓的现金,用橡皮筋捆着,一捆十块的,一捆五块的,一捆一块的,还有一捆一毛的,全摊在床上。
那些钱皱巴巴的,有的缺了角,有的用透明胶粘着,还有一张五块的,上面沾着鸡屎,干透了,硬邦邦的。
她又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解开,里面是一沓百元钞票,总共四千三,崭新的,一张一张,叠得整整齐齐。
她说:“这是抖音上挣的,妈去银行换成了整钱。你拿着,先把明天的费用交了。”
我盯着那沓钱,盯着床上那些皱巴巴的零钱,盯着她那双磨薄了底的布鞋,盯着她脸上还没干的汗,突然开口问:“妈,你脚上这双鞋,穿了多久了?”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不好意思地笑了:“好几年了,还能穿,没破。”
我盯着那双鞋,鞋底磨得只剩一层皮,鞋面洗得发白,鞋帮子都开线了,用别针别着。
她攒了四千三,给我交了住院费,可她舍不得给自己买一双新鞋。
我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点开淘宝,给她找了双老北京布鞋,二十九块钱,下了单。
她看见了,急得直摆手:“别买别买,妈有鞋,你省着点钱。”
我没理她,下了单,把手机扔在一边。
她叹了口气,坐在床边,开始剥鸡蛋。鸡蛋壳碎得厉害,她一片一片地剥,剥得小心翼翼,剥了五分钟,剥好一个,递到我嘴边。
我咬了一口,鸡蛋是凉的,还有点腥,可我觉得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鸡蛋。
她看着我吃,笑得很满足,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像秋天的菊花。
她突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屏裂了,裂得跟蜘蛛网似的,她划了半天才划开。
她说:“你看,妈今天又涨粉了,一百多个呢。”
她把手机递到我面前,屏幕上,是她最新一条视频,早上发的,又是穿着我的旧T恤,在院子里唱戏。点赞已经过千了,评论三百多条。
她点开评论,一条条给我看。
“大妈加油,你儿媳妇一定会好起来的。”
“阿姨唱得真好,关注了。”
“老姐姐,你儿媳妇有你这样的婆婆,是她的福气。”
“大妈,你穿这件T恤真好看。”
她指着最后一条,笑得合不拢嘴:“你看,他们都说好看。”
我盯着那条评论,眼泪模糊了视线。
那件T恤,是我不要的,胸口有块血渍,洗不掉,我嫌它丑,扔在衣柜角落里再没穿过。
可她说,这是我媳妇的衣服,穿着暖和。
我又想起她最早的那条视频,只有三个赞,都是她自己用小号刷的。她对着镜头说:“家人们,儿媳妇病了,我想帮帮她,可我没钱,只能唱,家人们别笑话。”
那个视频,半个月后,还是只有三个赞。
可她硬是靠着那三个赞,靠着那三个裂了屏的旧手机,靠着那八十块钱买来的小号,一条一条地发,一天一天地唱,一分一分地攒。
攒了四千三。
我张开嘴,想跟她说声谢谢,可话到嘴边,变成了:“妈,你以后别瞒我了,行不行?”
她愣了一下,眼圈红了,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病房里安静极了,只有输液管里药水往下滴的声音,一滴一滴,像在敲钟。
她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哆嗦着,说:“妈怕你嫌我丢人。”
我一把抱住她,抱得紧紧的。
她身上有股味道,是泥土、鸡屎、汗水和洗衣粉混在一起的味道。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我抱着她,能摸到她后背凸起的脊梁骨,一根一根,像算盘珠子。
她愣了一下,然后也抱住我,抱得紧紧的。
她在我耳边说:“小芳,妈没本事,妈只会唱戏,只会扭秧歌,只会攒这点钱。你别嫌弃妈,啊?”
我使劲摇头,眼泪蹭在她肩膀上,把那件旧T恤洇湿了一大片。
我说:“妈,我不嫌弃你,我谢谢你。”
她松开我,抹了把眼泪,笑了:“谢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她从蛇皮袋里又掏出一个塑料袋,解开,里面是一沓新的煮鸡蛋,她说:“这是给你老公带的,你让他也吃。”
我老公站在旁边,从头到尾没说话,这时候接过鸡蛋,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婆婆看了他一眼,说:“哭啥,一个大男人,丢不丢人。”
说完她自己眼圈又红了,转过身去,假装整理蛇皮袋,偷偷擦了把眼泪。
我看着她蹲在地上的背影,看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看着胸口那块浅红色的血渍印,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我住院半个月,天天盼她来。她没来,我怨她,恨她,嫌她不懂事。可她在老家,穿着我的旧衣服,对着三个裂了屏的旧手机,一天三条视频,唱了半个月,扭了半个月,攒了四千三,全给了我。
她来的时候,穿着磨薄了底的布鞋,拎着碎了壳的鸡蛋,带着那些皱巴巴的零钱,跟我说:“不疼了,有妈在,不疼了。”
我突然想起,我刚嫁过来那年,她跟我说:“小芳,妈没本事,以后你们要是有难处,妈就算砸锅卖铁,也帮你们。”
那时候我以为她是说客气话。
现在我知道了,她不是。
她是真的,把自己的脸,把自己的老骨头,都当成了能卖的东西。
婆婆把蛇皮袋整理好,又从里面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我。
是一副耳环,亮闪闪的,跟她在视频里戴的那副一模一样。
她说:“这是妈给你买的,三块钱,不值钱,你戴着玩。”
我接过来,耳环很轻,塑料的,镶着假水钻,在灯光下反光,晃得我眼睛疼。
我把它戴在耳朵上,问她:“好看吗?”
我笑了,眼泪又掉下来了。
她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灰,说:“妈得回去了,家里还有鸡要喂。你好好养病,等出院了,回老家,妈给你炖鸡汤。”
我说:“好。”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说:“对了,你那个抖音,能不能帮妈弄个关注?妈叫‘农村老太太想成网红’,你搜一下。”
我点点头,说:“好。”
她满意地笑了,拎着蛇皮袋,转身走了。
我听见她的脚步声,那双磨薄了底的布鞋,踩在走廊的地板上,啪嗒啪嗒,越来越远。
我拿起手机,打开抖音,搜“农村老太太想成网红”,点了关注。
然后我翻到她最早的那条视频,点了赞,在评论里打了一行字。
“妈,儿媳妇好了,咱回家,我给你买新鞋。”
发完,我抬头看着我老公,他正蹲在墙角,对着那袋鸡蛋,哭得像个傻子。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胸口那块,正好是T恤上血渍印的位置。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出院以后,我得算一笔账。
算算婆婆这半个月,花了多少时间,唱了多少戏,扭了多少秧歌,点赞了多少次,才攒下这四千三。
算算她那双磨薄了底的布鞋,走了多少趟镇上的银行,才把那些一毛一块的打赏,换成一沓崭新的百元钞票。
算算她那条最早发布的视频,只有三个赞,还全是用三个旧手机,自己给自己点的。
你们说,这笔人情账,到底该怎么算?
是算她欠我的,还是我欠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