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是一种反抗:沈旭和他的“反机器”美学

发布时间:2025-08-29 11:43  浏览量:1

导语

在这个被算法与流量统治的时代,效率是唯一的神,同质化是蔓延的雾。

宜兴丁蜀镇,沈旭,一位80后紫砂匠人,却执拗地为自己划定了一片“净土”。

他的陶轮转速很慢,慢得足以听见泥料呼吸的节拍;他的作品很少,少得仿佛是与这个鼓励无限复制的世界的一场沉默对抗。

这里没有“家人们”的喧嚣,只有木搭子与泥片碰撞出的清音;这里不生产符号化的“匠心”,只沉淀生命与时间交融的结晶。

当大多数同行在直播间里将紫砂艺术解构成可批量砍价的商品时,他选择背对镜头,躬身于200小时与一把壶的“长征”,用近乎苦行的方式,守护着一种即将失传的造物逻辑——手与心的完整交付。

这篇访谈,不仅关乎一门手艺的传承,更是一场关于如何在现代社会中捍卫人性尺度、抵抗异化的哲学对话。走进他的工作室,我们或许能触摸到这个过热时代里,一种稀缺的、清凉的活法。

— 01 —

破题:何为同化?为何净土?

飞熊:之前多次和您聊过紫砂这个行业,在我的印象里,您说过最多的词就是同质化。您能否用三组关键词来描述一下,当前紫砂行业的“同质化浪潮”?

沈旭:数据驱动的审美,效率至上的伦理,符号化的消费。

我一直认为这不仅仅是技术的更替,而是一场认知的殖民。算法告诉你什么壶好卖,所有直播间就都在做一样的“爆款”,这是“数据驱动的审美”。

石膏模滚压成型,一分钟数件,泥料用最听话的化工配比,这是“效率至上的伦理”,它扼杀了材料本身的个性。

最后,消费者买的不是一个“用”的器皿,而是一个名为“匠人匠心”、“传统文化”的符号标签,至于这标签背后是手作还是机器,无人深究。

我们都在吃紫砂饭,但很多人正在亲手拆掉紫砂这座庙宇的栋梁。

——

飞熊:我也曾看过几场行业的直播,感觉镜头的那一端总是缺少一种味道,反而弥漫着一股急功近利的“硝烟”味儿。那么,当同行们对着镜头喊“家人们砍一刀”时,您的陶轮正转动着什么?

沈旭:我的陶轮在转动一个“场” 。

在这个场里,没有主播、没有客户、没有流量,只有我、泥料,以及我们之间的一场谈判与共谋。

我施加一个力,泥料以其收缩、延展、干湿作为回应。它有时顺从,有时反抗。这个过程,类似于一场古老的舞蹈,充满了即兴与互动。有些人销售的是一件工业产品的所有权,而我进行的,是一场生命时间的非物质性交付。最终,客户拿到手的,是这场持续了数百个小时的“舞蹈”的凝固形态。

它虽然是沉默的,但能量场是完整的。

——

飞熊:您提到的净土,我能否理解成,这里面有您的无可奈何,也有着您的憧憬,或者这么问吧,“净土”对您而言,是精神避世还是主动选择的生产关系?

沈旭:准确的来讲,它是我的“文化方舟”。

说避世,是消极的。于我而言,是主动选择一种“降速”生存,以对抗这个时代的“过热”。这片净土,是我用一双手、一堆原矿泥,构建的一个微型生态系统。

在这里,时间遵循的是作物生长、泥土陈腐的自然律,而非资本增值的指数律。我选择与土地直接交换能量,而不是通过市场间接获取指令。

这是一种生产关系的叛逆,我试图证明,有一种生存方式,可以不被卷入无限循环的“生产—消费”漩涡,可以自给自足,从容不迫。

也可以这么说,这片净土,是我践行“另一种可能”的试验田。

— 02 —

深耕:一亩三分地的地理学

沈旭:(拿起一把矩车,这是用来划切泥片的工具)是它。你看它的轴心,已经有了一丝几乎不可见的松动。这是我父亲给我的。这种松动,不是损坏,而是手温与无数次旋转共同磨合出的“默契”。

现代的数控仪器可以做出精度在微米的矩车,但做不出这种“默契”。这丝松动,让它在切割时会产生一种极其微妙的震颤,使得切口不是冰冷的绝对直线,而是带有一丝呼吸感的、有生命的线条。

如果非要说一下它有什么值得一提的呢,我想应该就是它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吧:

绝对的完美是冰冷的,真正的完美在于那一点有温度的、人性的“不完美”。

——

飞熊:泥料有区别,有好坏,那原矿紫砂在指尖的触感与机械加工泥料有何本质区别?

沈旭:原矿泥,是有风骨的。它就像个有脾气的朋友,你得尊重它。

我们就说朱泥,它性烈,收缩率高,制作时如履薄冰;底槽清内敛醇厚,但骨力十足。你的手指能清晰地感受到泥中沙粒的阻力,这是一种对话和博弈。而机制泥,是被驯化的奴隶。它被过度粉碎、真空练制,变得均质、温顺、无趣。它不再与你对话,只是沉默地服从。

用机制泥,你在“操作”机器;用原矿泥,你在“感受”生命。最终,这种感受会通过你的手,传递到壶上,再传递给使用者。

一把好壶,是能“听得见”泥土之声的。

——

飞熊:一把壶从矿到成型,真的需要您提到过的200小时么?这200个小时的长征,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过程?

沈旭:这不是生产,我觉它是一次“土地的朝圣”。

首先,你得选矿与风化。将矿土曝于日月风雨下整整一年,这叫“苏醒”。大地深处的沉睡能量,需要自然之力来唤醒。

接着你要练泥,用大木槌反复捶打数千次,这不是体力活,是驱逐泥中的戾气与气泡,让泥的肌理顺服,叫“驯土”。

然后得陈腐,将练好的泥封入陶缸,置之阴凉处数年。这是“养土”,让水分和微生物充分交融,时间成为最重要的催化剂。

最后才是制作。打泥片时,每一棒的力度都是与泥的对话。泥片在木搭子下呼吸、延展。这200小时,绝大部分是“无用之功”——等待、观察、感受。真正的拍身筒成型,可能只占几十小时。

这漫长的前奏,是将手艺人的时间、生命体验,像酿酒一样,一点点注入到泥土之中。一把壶在它成型的那一刻开始,不再仅仅是泥,它是时间的结晶,是手艺人生命的一个切片。

— 03 —

攻守:纯手工的现代性抗争

飞熊:当机器能在秒级复刻手工艺者的肌理技法时,手工的不可替代性在哪里?

沈旭:机器复刻的是“结果”,而手工凝结的是“过程”。

壶身上一道看似随意的刮痕,可能源于我制作时窗外的一声鸟鸣,让我心念一动,手下略轻。这道刮痕里,封印了那个春天的片刻。我的指纹、我那一刻的呼吸节奏、甚至我彼时的心境,是焦虑还是平和,都会成为壶的“潜意识”,被敏感的人所感知到。

手工的不可替代性,在于它是一件“生命的容器”。收藏者拥有的,是手艺人生命中的两百个小时,是一段独一无二、永不再来的时光。这是任何机器都无法赋予的人文价值。

——

飞熊:您如何回应“传统手艺迟早被淘汰”的论调?

沈旭:人类文明不是单一的进化树,淘汰了旧的,新的就更好。它更像一座花园,需要多样性。

手工业是这座花园里的古树种,它或许生长缓慢,不如果树高产,但它维系着水土,记录着气候变迁,是生态不可或缺的一环。它的价值不在于“效率”,而在于“存在本身”——它维护着一种人性化的、与自然合作的生产方式。当现代性令人感到冰冷和窒息时,这片“古树林”就是我们的精神避难所和灵感来源。

我坚守,是为人类文明的基因库,保留一份珍贵的、不可再生的“活态基因”

——

飞熊:在流量为王的时代,您选择“慢曝光”的底气是什么?

沈旭:我的底气来自一个简单的信念,真正的价值,经得起永恒的沉默。

流量是烟花,璀璨但转瞬即逝,它遵循的是注意力经济的速生速死律。而文化,是玉石,需要在地下埋藏千年方能温润。我追求的不是在信息爆炸的洪流中被人“看到”,而是在时间的长河中,被真正需要的人“遇见”

我的壶,可能现在只有十个人懂,但一百年后,它可能还在被使用、被珍视、被解读。这种“慢曝光”,是在与时间做朋友,而不是与算法搏斗。

— 04 —

溯源:传承中的创造基因

飞熊:在您的成长历程中,父辈传授给您的最颠覆认知的一句话或者观点是什么,您在这里面又获得了什么样的新知?

沈旭:我父亲在我总想创新时对我说:“先把‘瓢’做得比石瓢还石瓢,你再谈创新。”这句话我花了五年才懂。

他不是要我守旧,是让我知道,创新不是形式的杂耍,而是对传统精神理解到极致后,自然生发出的当代表达。你必须先“钻进”传统的内核,掌握它全部的奥秘和局限,你的“破”才有力量,你的“立”才有根基。否则,所有创新都是无根的浮萍。

真正的传承,传的是心法,是那个“核”,而不是被形式束缚

——

飞熊:在古老器型中注入当代审美的边界在哪里?

沈旭:边界在于“器魂”与“器型”的区分。

“魂”是千古不变的:是石瓢的三角稳定结构里蕴含的中式力学与哲学;是仿古壶的饱满圆融所体现的宇宙观;是流、把、钮的线条中蕴含的气韵流动。这是底线,是紫砂语言的“语法”,动不得。而“型”是皮囊:是线条的曲直、是过渡的缓急、是表面的肌理。这是我的画布。我的创作,是用当代的、个人的笔触,去书写那古老的、永恒的“魂”。变的,是口音;不变的,是语言本身。

——

飞熊:作为一名80后,在您作品中是否有这一代人特殊的影子,或者是执念,这里面您觉得最隐蔽的“80后基因”体现在何处?

沈旭:体现在一种“解构与重组”的现代思维吧。

我们这代人是看着《黑客帝国》、玩着电子游戏长大的,习惯于解构系统。我会把一把传统壶式,在脑中进行三维建模,分析它的受力结构、空间占比、视觉重心。然后,我可能会用极简主义的手法,剔除所有不必要的装饰线条,让结构本身的美感凸显到极致。看起来它依然很“传统”,但内在的支撑逻辑已经过了现代设计思维的优化。

至于所谓的“80后基因”,我觉得谈不上,因为这代人本身就是承上启下的一代,我更倾向于这个词,承上启下,用现代思维来体会传统文化,来重新诠释和加固,让它更具内在的合理性与当代的生命力。

— 05 —

观照:匠人镜像里的时代瞳孔

飞熊:在您看来,纯手工紫砂壶的消费群体正在发生哪些代际变化?

沈旭:正在从“收藏者”转向“生活者”。

过去的买家多是资深藏家,看重作者名头和投资价值。现在,越来越多30-40岁的城市精英、年轻创业者来寻找一把壶。他们中许多人不懂紫砂,但他们寻找的是一种 “生活的具身化”。

他们渴望在虚拟世界之外,找到一个可触摸、可培养、有反馈的真实支点。养壶的过程——擦拭、泡淋、摩挲——于他们是一种冥想和专注力训练,是对高速数字生活的平衡。他们消费的不是物,是一种修复自我、安顿身心的仪式。

——

飞熊:您是如何看待年轻人一边盘串一边看直播买机制壶的行为?

沈旭:哈哈,这应该是典型的“工业时代的救赎幻想”吧。

他们感受到了现代生活的异化,产生了“灵性焦虑”,于是试图通过购买“传统文化符号”(盘串、紫砂壶)来寻求救赎。但他们的行为模式,却依然深陷于他们所要对抗的消费主义逻辑之中——通过快速、便捷的购买行为来即时满足。

不过,这就形成了一个悖论式的闭环:你试图用制造焦虑的方式来解决焦虑

我理解这种无力感,但这恰恰说明,真正的“净土”无法通过购物车抵达,它需要彻底的、系统性的生活方式的转变,这是一条更少人走、也更难的路。

——

飞熊:如果我们把“净土”定义为抵抗异化的空间,它如何启示现代人的生活?

沈旭:我的工作坊就是一个“异托邦”,一个在现实社会中真实存在的、却执行着不同规则的空间。

在这里,价值不由GDP定义,而由“美”和“意义”定义;时间不被切割成效率单元,而遵循自然的韵律

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启示:每个人都可以在现实社会的缝隙中,开拓属于自己的“异托邦”。它可以是你每周日下午沉浸其中的画室,是你精心料理的阳台菜园,是你雷打不动的阅读时光。在这些空间里,你重新夺回对自身时间和生命体验的主权,从“被定价者”回归为“创造者”。

我的净土的价值,不在于生产了多少壶,而在于它像一座灯塔,证明了这种生存方式的可能性。

— 06 —

结语:净土的未来生态

飞熊:行业需要传承,手艺需要传承,精神更需要传承,那在您理想中的传承场景应该怎样构建?

沈旭:它不应该是一个祠堂,而应该是一个“开源社区”。父辈们,师辈们是“耕耘者”,而不是“宗师”。

有时候我也会想,未来能不能和一群志同道合的人,一起搭建一个平台:有最地道的原料库,有向所有有志者开放的工坊,有定期举办的跨界研讨会,邀请设计师、建筑师、哲学家。

我认为,传承不再是单向的“模仿-复制”,而是基于共同理念的“共创”

我们可以一起研究古法,也可以一起用3D扫描分析古代经典器型的内在结构,我们一起面对市场的挑战。让传统在碰撞、质疑和创新的激流中,进化出这个时代的样子。

不过,这个想法只是个想法,我觉得,这个行业还没有到真正发自内心去开放的那一层面。

——

飞熊:如果三十年后您依然在坚守这份净土,您最想对三十年后依然坚持纯手工制壶的自己说句什么话?

沈旭:“嘿,老头,你的手还稳吗?你还听得懂泥在说什么吗?”哈哈。

说真的,我希望到那时,我依然能保持手的敏感度和心的澄澈。名气、市场、外界评价,这些都是机缘,或者说,都是命,求不来。

唯一重要的是,我是否还保持着与泥土对话的能力,是否还能在每一次旋转陶轮时,感受到初次触碰紫砂时的那种战栗般的喜悦。只要这份初心还在,这方净土就永不陷落。

——

飞熊:如果命运真的只能注定成为小众,您希望以什么姿态被记住?

沈旭:不必记住。为什么一定要被人记住呢?

如果未来有一天,一个年轻人拿起我给他父亲做的壶,他不需要知道作者是谁,却能通过触摸那温润的肌理,感受到一种专注的宁静;能通过观察那充满张力的线条,体会到一种手作的尊严。

并且,还能恍然意识到:在某个高速发展的时代,曾有人用这样一种缓慢而昂贵的方式,固执地守护着某种永恒的、近乎愚蠢的、却无比珍贵的东西。那么,我就成功地成为了一个透明的媒介:

——让泥土的精神,通过我,抵达了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