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克思主义:从古典思辨到实践唯物主义的革命
发布时间:2025-08-29 05:57 浏览量:1
长期以来,不少人对马克思抱有偏见,根本原因在于未能将他视作真正的哲学家,更忽视了他在哲学史上的关键地位。他的反对者虽多,却鲜有从哲学本质层面对其展开审视与批判;更鲜有人意识到,后世诸多哲学家对马克思主义的态度,多是继承与发展,而非简单的扬弃。这种对马克思哲学属性的忽视,直接导致人们难以突破刻板印象,触及他思想体系的核心。
要真正读懂马克思,必须回溯古典哲学的思辨体系。唯有将其思想置于整个思想史的脉络中,才能清晰理解他为何要突破传统哲学的桎梏、如何构建出全新的哲学体系,进而把握其理论的深层逻辑。
卡尔・马克思将自己的哲学明确界定为“实践的唯物主义”,这一思想绝非凭空产生,而是一场彻底颠覆传统、直指现实根基的哲学革命的集中体现。要领悟这一哲学的精髓,就必须循着其批判逻辑,理解马克思对前人哲学的扬弃过程,最终聚焦于其核心范畴——“实践”。在马克思的理论体系中,“实践”既是理解人、社会、历史与整个世界的根本钥匙,也是知识的源泉、真理的试金石,更是人类改造世界的锐利武器。
马克思的哲学革命,始于对传统哲学的批判性扬弃,核心是打破唯心主义的抽象思辨与旧唯物主义的直观局限,为“实践”的出场扫清障碍。
马克思的批判首先指向黑格尔的唯心主义体系。黑格尔认为世界本质是“绝对精神”,人类历史是精神自我外化、认识并回归自身的过程,自然界、社会制度等皆为精神运动的注脚。马克思尖锐指出,这是“头足倒置”:真实历史由现实的人通过物质活动(劳动、生产、斗争)创造,却被抽象为精神的自我演绎。这种“思辨的唯心主义”沉迷概念推演,忽视人类生存的物质基础与改造世界的实践,仅满足于“解释世界”,无力改变现实苦难。
接着,马克思批判了费尔巴哈的唯物主义。费尔巴哈否定黑格尔的“绝对精神”,强调自然与感性人的实在性,打破神学藩篱有其价值,但存在“直观性与非历史性”的致命缺陷。他将人视为“感性的对象”,以“直观”(静观、反映)而非“实践”(能动改造)理解世界;只看到人作为自然存在物的一面,忽视人是“感性的活动”——未认识到劳动塑造人体、催生人脑与语言,使人脱离动物界。更关键的是,费尔巴哈将人的本质视为抽象“类本质”,看不到其在历史实践中的动态形成,也忽视人嵌入的社会关系网络。因缺乏“革命的、实践批判的”维度,他的唯物主义无法解释历史变迁,只能消极反映现实,无法指导变革。
在认识论领域,马克思对康德理论进行了批判与重建。康德以“哥白尼转向”提出知识是主体用先验认识形式(时空、范畴)整理感性材料的结果,“实践理性”则聚焦道德领域的自由意志,但存在三重局限:一是“现象”与“自在之物”二元割裂,限定认识于现象界;二是将认识形式视为先天固定,忽视其历史性与社会性起源;三是“实践理性”脱离现实社会关系与物质生产,仅属精神性道德思辨。
对此,马克思的核心突破在于:“认识”并非独立于实践的活动,而是内嵌于实践的有机环节——认识是人为改造世界而展开的能动过程,其目的服务于实践需求,内容与形式也由实践规定,彻底否定了“认识被动接受”的传统认知。
正是基于对上述传统哲学的批判,马克思以“实践”为根本纽带,串联并重构了古典哲学的知识体系:从认识活动中“自我与对象”的区分(康德认识论起点),到动态意识发展中自我与对象的辩证统一(黑格尔精神现象学核心),再到对象关系的矛盾运动(黑格尔辩证法本质),其根源与动力都在于人的现实实践——生产劳动、社会交往等活动,既催生认识自我与对象的需求,推动意识的历史演进,也决定对象关系的辩证展开;而哲学向社会、历史、政治经济学等领域的延伸,本质上也是实践不断拓展的必然结果。不同于康德将认识封闭在主体先天形式中,也不同于黑格尔将一切运动归结为精神辩证,马克思让古典哲学从抽象思辨体系,转变为扎根实践、指向现实改造的思想整体。
在对黑格尔、费尔巴哈、康德的批判与扬弃中,马克思和恩格斯确立了“实践的唯物主义”——这不是折衷拼凑,而是将“实践”置于本体论、认识论、价值论核心的哲学革命。此处的“实践”,指现实的人能动改造客观世界的对象性物质活动,核心形式是物质生产劳动,其内涵可从四个维度展开:
1、实践是认识的根基与动力
认识始于实践而非静观:人用于认识世界的感官能力与思维形式(概念、范畴),是长期实践中历史形成的——劳动推动感官敏锐化、大脑发展与抽象思维提升;实践提供感性材料:对自然规律的掌握源于生产与科学实验,对社会规律的理解源于对生产、阶级斗争等实践的分析;实践更是认识发展的动力:生产中的技术瓶颈、社会中的矛盾冲突,不断驱动人类探索未知、修正理论。正如马克思在《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中所言:“人的思维是否具有客观的真理性,这不是一个理论的问题,而是一个实践的问题”——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理论的正确性取决于其指导实践能否达成预期,真理在实践中不断深化。
2、实践是人的本质:自由自觉的生命活动
马克思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提出,人的实践(劳动)是“自由自觉的生命活动”:动物受本能驱使,活动只为满足生存需求;人则有目的性与超越性——动手前已形成蓝图(造桥、写书、变革社会),能按客观规律与自身目的创造。实践不仅满足生物需求,更创造艺术、科学、尊严等精神价值,构建意义世界。这种自由自觉还蕴含革命潜能:当现存社会关系(如资本主义剥削)阻碍人的发展时,实践的创造性会转化为变革力量,阶级斗争、社会革命便是其集中体现。这也超越了康德局限于道德领域的“实践理性”——人不仅能认识世界“是什么”,更能通过实践将“应是什么”的理想变为现实。
3、实践具有历史性:在继承与创造中推动历史
马克思指出:“人们自己创造自己的历史,但是他们并不是随心所欲地创造,并不是在他们自己选定的条件下创造,而是在直接碰到的、既定的、从过去承继下来的条件下创造。”这揭示了实践的双重维度:一方面,实践创造历史——历史由世代人的物质生产实践构成,劳动使人脱离猿类,生产方式(石器、蒸汽机、信息革命)是时代划分的标尺,国家、意识形态皆建立在物质生产基础上;另一方面,实践受历史条件制约——每一代人都继承前人的生产力、生产资料、社会结构与文化传统,无法随心所欲选择生产力或创造社会关系。这种历史性也烙印在认识中:牛顿力学反映手工业时代实践水平,相对论源于现代工业与科技实践;不同时代对“正义”“自由”的理解,均受当时社会实践影响。因此,实践唯物主义必然是历史唯物主义,需从具体历史的物质生产出发,才能理解社会与认识问题。
4、实践具有社会性:在社会关系中生成人的本质
马克思提出“人的本质不是单个人所固有的抽象物,在其现实性上,它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精准概括实践的社会性:个体实践依赖社会积累的工具、知识与方法,语言、分工模式也具有社会性;人在进行物质生产时,同时生产和再生产社会关系(家庭、阶级、经济关系等),生产实践的发展会要求调整旧有社会关系,这种调整常伴随阶级斗争与革命。认识活动同样具有社会性:个体认识受社会关系、文化传统、阶级立场影响,科学发现需学术共同体验证,社会知识形成受利益与意识形态作用,语言本身也是社会交往的产物。马克思吸收黑格尔辩证法与费尔巴哈的“类”概念,但将其扎根于具体历史实践,指出自然科学的研究动机、方向也受社会需求与实践条件制约。
综上,实践是把握“现实的人”与“现实的人类社会”的关键:它揭示人的双重规定——“劳动创造了人本身”(人类起源视角,劳动决定人的生理结构与类本质)、“人的本质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现实存在视角,具体个人在历史形成的社会关系中生存,这些关系塑造其本质与行为)。因此,实践唯物主义立足现实的人,拒绝抽象思辨,聚焦真实社会矛盾、经济结构与阶级状况,是关注人的生存困境与解放的“唯物主义人本主义”。
实践过程内含辩证矛盾,其核心是“对象化”——人通过劳动将自身目的与力量凝结于外物,如木匠将木材加工成家具,这既是从无到有塑造事物的“创世”过程,也是人自身本质力量的直观展现。但在阶级社会(尤其是资本主义私有制)中,对象化畸变为“异化”,而实践本身又蕴含扬弃异化的力量。
1、资本主义中的异化表现
异化在资本主义社会呈现为四重形态:
劳动产品异化:工人生产越多越贫穷,自己创造的产品成为统治自身的异己力量;
劳动活动异化:劳动成为被迫的苦役,工人在劳动中无法感受到自由与创造;
类本质异化:劳动这一人的“自由自觉的生命活动”,被降为单纯的生存手段;
人与人异化:竞争与剥削使个体间关系对立疏离,社会成为“原子化”的集合。
异化还会扭曲认识:科学知识、管理技术被资本用作剥削工具(知识异化);意识形态成为统治阶级掩盖矛盾的武器(认识的社会扭曲);商品拜物教使人迷失于物的世界,无法认清真实社会关系(认识的物化障碍)。
2、实践对异化的扬弃
马克思指出,异化是历史发展的“否定环节”,而实践本身蕴含扬弃异化的力量——扬弃不是抛弃,而是继承旧制度的积极成果(如生产力、科学技术),通过解决实践中的矛盾(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的冲突、阶级对抗),迈向新社会形态(如共产主义)。实践中的矛盾是历史前进的根本动力,扬弃异化的过程,也是克服认识扭曲、让认识重新服务于人类解放的过程。
这一逻辑贯穿马克思的理论脉络:从早期《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剖析异化劳动,到《资本论》解剖资本主义生产方式、揭示剩余价值秘密与全面异化,再到论述阶级斗争、无产阶级使命与“自由人联合体”的展望,其目标始终是:通过实践认清异化的根源与规律,最终以革命实践扬弃异化,实现人的全面解放。
马克思实践唯物主义的革命性,至今仍具深远价值:它终结了脱离现实的传统形而上学(如康德二元论),将哲学根基植于人类改造世界的实践;转变哲学功能——从“解释世界”转向“改变世界”,成为人类解放的精神武器;彻底改造认识论,确立实践为认识的源泉、动力与真理标准,揭示认识形式的社会历史性;提供理解历史的钥匙(历史唯物主义),科学阐明物质生产的基础作用与矛盾推动历史的规律;在唯物主义框架下,确立“现实的人”作为历史创造者与认识主体的地位;为社会批判理论(社会学、政治学)与社会主义运动奠定思想基础。
在当代,实践唯物主义的指导意义愈发凸显:它帮助我们穿透全球化、数字化时代的表象,洞察数据异化、算法控制等新形态异化的生成逻辑;引导我们反思技术崇拜与消费主义对人的自由、创造性及社会关系的消解,廓清认识领域的新意识形态迷雾;更推动我们探索克服不平等、压迫与生态危机的现实路径,追寻更公正、更契合人性本质的未来图景。
马克思的哲学革命,本质是将思想从“思辨云端”拉回“实践大地”:改变世界的希望,不在抽象理论或外在“救世主”,而在亿万个体基于规律认识的“自觉联合实践”——这既是通向人类自由与解放的唯一现实道路,也是在持续实践中深化认识、趋近真理的永恒过程。人类解放的伟业,始终植根于每一步改造世界的具体行动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