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神本”到“人本”再异化为“物本”:人类价值取向的曲折之路
发布时间:2025-11-30 18:33 浏览量:2
楼宇烈教授说:“以人为本的人文精神是中国文化最根本的精神,也是一个最重要的特征。” (《中国的人文信仰》,楼宇烈)
“以人为本”是一个很时髦的词汇,也被很多企业引以为核心价值观。但“以人为本”的概念并非舶来品,而是中国传统文化中古已有之的词汇。
“以人为本”最早典出《管子·霸言》,其中说到“夫霸王之所始也,以人为本。本治则国固,本乱则国危。”
二是《鹖冠子·博选》曰:“君也者,端神明者也,神明者,以人为本者也。”
三是刘备曾言,“夫济大事,必以人为本”。(《三国志·蜀书·先主传》)
那么,究竟何谓“以人为本”?“以人为本”指的是以“人”为考虑一切问题的根本或出发点。
可能大家会说,这应该是理所当然的呀。但人类社会除“人本”之外,还有“神本”、“物本”等不同的价值取向。
“以神为本”是将 “超自然力量(神)”视为世界的创造者、主宰者,人的存在意义与行为规范需围绕“神的意志”展开。这种取向的形成,源于古代人类对自然规律的认知有限,无法解释洪水、地震、疾病、甚至战争等自然和社会现象,进而将未知力量人格化为 “神”,并通过崇拜与服从寻求生存安全感。
在人类的早期文明中,“以神为本”是多数文明的共同特征,依赖超自然力量,注重鬼神崇拜。
在周代以前,特别是殷商时期,中国社会的主导思想就是典型的“以神为本”。殷人崇尚神权,凡事卜问鬼神,王权合法性高度依赖于天命与占卜。
恰如孔子所说,“殷人尊神,率民以事神,先鬼而后礼。”(《礼记·表记》)
针对殷商鬼神崇拜,西周逐步转向关注人的价值,完成了从鬼神文化向礼乐文明的过渡。对比世界上绝大多数的文明,中华文明是世界上最早实现了从“以神为本”到“以人为本”的转向。
据《尚书·泰誓》记载,周武王伐纣时与诸侯会盟,发表了一篇誓师词。其中有这样的一句名言:“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将“民”的意志上升为“天”的意志,彻底颠覆了商代的神权政治传统。
正如武王伐纣前,曾对能否用兵进行占卜,结果并不吉祥,“卜,龟兆不吉,风雨暴至”(《史记·齐太公世家》),武王并没有按照占卜的启示就此息兵,相反坚持出兵,其根本底气,正在于对“商纣失民、周室得民”的判断,坚信顺应民心即是顺应天意。
周部落以“小邦周”之姿推翻“大邑商”的牧野之战,直接击碎了商代“天命专属”的神权神话。既受命于天,又何以覆亡?
周人跳出商代“神本”思维的桎梏,开始认识到“天命靡常”(《诗经·大雅·文王》),“天命”并非永恒不变,而是取决于统治者的德行。周人从而提出“皇天无亲,惟德是辅”(《尚书·蔡仲之命》),将政权合法性从天命归于德行。
而最直接的描述是“民为邦本,本固邦宁”(《尚书·夏书·五子之歌》)的民本思想。它被后世儒家(如孟子在《孟子·尽心下》提出“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不断发扬,成为中国古代民本思想的代表性表述。
从先秦“民为邦本”的思想奠基,到汉唐“与民休息”的制度实践,再到宋明“为生民立命”的价值深化、明清“天下为主”的启蒙突破,直至当代“以人民为中心”的发展升华,“以人为本”始终是中国文化的精神内核。
从“神本”到“人本”是思想的解放,而从“人本”到“物本”则是现代化进程中产生的一种偏差和异化,是对“以人为本”精神的背离,是一种本末倒置的现象。
“以物为本”的价值取向,是将物质财富、经济利益、技术效率或某种外在的物化指标置于核心地位,而人不再是发展的目的,反而成为实现这些目标的工具。
“以物为本”看似重视人的物质需求,但其危险在于手段取代了目的。甚至为了“物的增长” 而牺牲生存环境(如雾霾)、牺牲人的需求与尊严(如“996”文化)。人虽然创造了丰富的物质,反而被物质所奴役,成为金钱和商品的奴隶。
在中国古代的思想中,早已对“以物为本”的价值取向进行了深刻的批判,强调“人”的主体地位与精神价值,反对将人工具化,反对将物质增长的目标凌驾于人的需求与尊严之上。
人为万物之灵,天地间人最贵。
《周易》中把人与天地并立,合称“三才”,寓意“天地之间,莫贵于人”(语出《孙膑兵法·月攻》)
《尚书》上说:“惟天地万物父母,惟人万物之灵。”(《尚书·周书·泰誓上》)
马厩失火,孔子只关心人有没有受伤,而不关心马。故事出自《论语·乡党》,原文为:厩焚,子退朝,曰:“伤人乎?”,不问马。
荀子的论述最为经典:“水火有气而无生,草木有生而无知,禽兽有知而无义,人有气、有生、有知,亦且有义,故最为天下贵也。”(《荀子·王制》)
物是为人服务的,而人不能被物所奴役。
荀子说:“重己役物,则莫不然治也;求物而忘己,则莫不然乱也。”(《荀子·正名》)大概的意思是说,重视自身而善于支配外物,那么一切就没有不归于安定的;一味追求外物而忘记自身,那么一切就没有不陷于混乱的。
这是荀子关于“人”与“物”关系的重要思想,人应做外物的主宰,而非被外物奴役,这是治与乱的根本区别。
老子说:“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难得之货,令人行妨。”(《道德经·第十二章》)大概的意思是说,过度追求感官刺激和物质欲望,会损害人的天然本性,甚至让人偏离正途,甚至做出违背道义和原则的事情。
庄子的表述简单直接:“物物而不物于物”(《庄子·山木》)人要能够驾驭外物,而不被外物所奴役。
可见,“以人为本”是对“以物为本”的批判和纠正,强调发展的最终目的是为了人本身的幸福和全面发展。
因此,当今社会倡导“以人为本”,其重要的实践意义之一,就是要在经济发展(“物”)的同时,始终警惕“以物为本”倾向,确保科技进步和经济增长最终服务于人的幸福与尊严,而不是相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