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首婉约诗词，字里行间都是缠绵入心，诠释了人本多情啊

—【01】—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

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

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

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

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宋·柳永《雨霖铃·寒蝉凄切》

秋天的蝉叫得凄凄切切的，长亭外面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刚下过一场急雨。京城门外搭了帐子喝饯行酒，可谁也喝不出什么滋味，正舍不得的时候船那边催着要走了。

两个人拉着手对望，眼泪都在眼眶里，喉咙哽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想到这一去千里万里，烟波茫茫的，傍晚的雾气沉沉地压着楚地辽阔的天空。

自古以来多情的人都伤离别，更何况是在这样冷落的清秋时节。今天晚上酒醒了的时候会在哪里呢，大概是杨柳岸边，晓风吹着，天上挂着一弯残月。

这一走就是一年又一年，就算遇到再好的日子再好的风景也是白搭了，心里纵然有千种万种情意，又说给谁听呢。

柳永一辈子写了无数首离别的词，这一首是写到了顶的。

他不耍聪明，不玩技巧，就是老老实实地从头写到尾，从蝉声写到暮霭写到酒醒写到经年，像一条河一样往下淌，淌到最后汇成了一片汪洋。

"执手相看泪眼"六个字没有任何修饰，两个人就那么站着拉着手看着对方哭，多简单的画面，可天底下最让人受不了的就是这种简单。

说不出话来比说出来更重，语言到了最痛的地方是失效的，喉咙堵住了，千言万语全卡在了一个哽咽里面。

后面那句"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是还没有走就开始想象走了以后的凄凉，人还站在长亭外面，心已经飘到了明天早上那条陌生的河岸上，醒过来身边没有人，只有风和月。

柳永的厉害在于他把一个人离别之后所有能想到的苦全替你想了一遍，想到最后连良辰好景都成了一种讽刺，风景越好心越空，因为没有人可以分享了。

—【02】—

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断无寻处。

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

驿寄梅花，鱼传尺素，砌成此恨无重数。

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

——宋·秦观《踏莎行·郴州旅舍》

雾把楼台吞没了，月光把渡口照得迷迷蒙蒙的，桃源望到眼睛酸了也找不到。独自关在旅馆里忍受着春天的寒气，杜鹃在斜阳暮色里一声一声地叫着。

驿站寄来的梅花，鱼腹里传来的书信，一封一封地砌起来砌成了数不清的恨。郴江啊你好好地绕着郴山流就是了，为什么偏要流到潇湘去呢。

秦观被贬到郴州的时候写下这首词，苏轼读了之后把最后两句写在扇子上反复看，后来秦观死了，苏轼对着这两句哭，说"少游已矣，虽万人何赎"。

这首词的每一个字都在迷路。雾让楼台消失了，月让渡口模糊了，桃源本来就是一个找不到的地方，他往那个方向望了又望，什么都没有。

他困在一座孤零零的旅馆里面，外面是春寒，可春天到了郴州也暖不起来，杜鹃在叫，叫的是"不如归去"，他听得懂，可归不去。

中间两句写收到了朋友寄来的信和花，按说应该高兴，他说不，每一封信每一枝花都在提醒他离得有多远，好意反而变成了恨，一层一层地垒起来越垒越高。

最后他问了郴江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你绕着郴山好好的，为什么要往潇湘流呢。

这个问题是问江也是问自己，我在京城好好的，为什么要被赶到这里来呢。江水不会回答他，就像命运不会回答他一样。

—【03】—

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

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

雨横风狂三月暮，门掩黄昏，无计留春住。

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

——宋·欧阳修《蝶恋花·庭院深深深几许》

庭院深深深到什么地步呢，杨柳如烟一层一层地堆着，帘幕一重又一重数也数不清。

他骑着玉勒雕鞍的马在外面游冶寻欢，楼再高也望不见章台那条路。

三月将尽风横雨狂，掩上门只剩黄昏，想留住春天也留不住。含着泪问花，花不说话，一片片乱红飞过了秋千架。

三个"深"字劈头盖脸地压下来，一口气沉了三次。这个女人被关在重重叠叠的深处，杨柳是密的帘幕是厚的，所有的东西都在把她往里面裹，裹得越紧离外面的世界就越远。

她的丈夫在章台路上走马寻花，她知道，可她望不见，楼再高也望不见，因为不是距离的问题，是那些杨柳和帘幕把她的视线全挡死了。

上阙困在空间里，下阙困在时间里。三月要过去了，春天要走了，风雨来了，她想拦也拦不住，门是被黄昏自己压上的，天色暗下去一天又过完了，什么都没有等到。

最后她去问花，花自己也在落，也在被风吹走，也留不住自己，怎么回答她呢。

乱红飞过秋千去，秋千空荡荡地挂着没有人荡，花瓣从旁边飞过去了，春天从旁边飞过去了，她最好的年华从旁边飞过去了，什么都没有停下来等她一等。

—【04】—

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

去年春恨却来时。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记得小苹初见，两重心字罗衣。

琵琶弦上说相思。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宋·晏几道《临江仙·梦后楼台高锁》

梦醒了楼台高高地锁着，酒醒了帘幕低低地垂着。去年的春恨又回来了。落花纷纷，一个人独自站着，细雨蒙蒙，燕子成双地飞。

记得第一次见到小苹的时候，她穿着两重绣着心字的罗衣。琵琶弦上弹出来的都是相思。

当时的明月还在天上挂着，它曾经照着那个像彩云一样的人归去。

晏几道是晏殊的小儿子，生下来就是锦衣玉食的公子哥，后来家道败落了，从云端摔到了地上，一辈子都在回忆从前的好日子。

他的词里反复出现几个歌女的名字，小苹是其中之一。这首词从梦醒写起，梦里大约回到了从前那些楼台歌酒的夜晚，醒过来发现楼锁着门关着，什么都没有了。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是从五代翁宏的诗里化出来的，翁宏的原句嵌在一首平庸的诗里面没有多少人知道，被晏几道拿过来放到了这里，忽然就活了。

一个人站在落花中间，燕子成双成对地从细雨里飞过去，人是单的花是落的，燕子是双的雨是轻的，两种画面叠在一起构成了一种说不清的美和说不清的痛。

最后五个字"曾照彩云归"是全词最温柔也最残忍的收束，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可它照过的那个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月亮不知道人间的聚散，它只管照，照过繁华也照过荒凉，它什么都记得，什么都不说。

—【05】—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

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

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

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

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

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

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宋·李清照《声声慢·寻寻觅觅》

找啊找啊找什么呢自己也不知道，到处都是冷冷清清的，心里头凄凄惨惨说不出的难受。天气忽冷忽热的时候身体最不好调养。

喝了两三杯淡酒也抵不过傍晚吹来的急风。一群大雁飞过去了，正在伤心的当口，抬头一看，竟是从前见过的旧相识。

满地的菊花堆在那里，憔悴得不成样子了，如今还有谁去摘呢。

守着窗户一个人怎么才能熬到天黑呢。梧桐上面又加上细雨，到了黄昏一滴一滴地落着。这光景，哪里是一个愁字说得尽的。

李清照写这首词的时候什么都没有了，丈夫赵明诚死了，收藏的金石书画在战乱中散失殆尽，她一个人从北方逃到了南方，老了病了穷了孤了。

开头十四个叠字是中国词史上最大胆的开局，寻寻觅觅是动作，冷冷清清是感受，凄凄惨惨戚戚是情绪一层比一层深地往下坠，读起来像一个人在空房子里转来转去，翻翻这里摸摸那里，找的东西永远找不到。

她从前和赵明诚在一起的时候也写过愁，写的是"才下眉头，却上心头"，那时候的愁是甜的，是小别离的相思，有盼头的。

这首词里的愁没有盼头了，等的人不会再回来了，雁是旧时的雁，花是旧时的花，什么都还在，该不在的那个人不在了。

"独自怎生得黑"六个字是全词最让人心碎的地方，白天太长了，长得像一辈子，她不是在过日子，是在熬，熬到天黑就算赢了一天，可天黑了又怎样呢，黑了更难捱。

—【06】—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宝马雕车香满路。

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

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宋·辛弃疾《青玉案·元夕》

东风一夜之间把花灯吹开了像千棵树同时开了花，又吹落了漫天的烟火像星星在下雨。

宝马和雕花的车辗过来一路都是香的。凤箫吹起来了，玉壶似的明月转过去了，鱼灯龙灯舞了一整夜。

姑娘们戴着蛾儿、雪柳、黄金缕的头饰，笑语盈盈地走过去，暗香飘散了。

在人群里找了她千百遍都找不到，忽然一回头，那个人就站在灯火稀落的地方。

上阙写的是元宵节最热闹的那个晚上，辛弃疾把能用的华丽全用上了，花千树、星如雨、宝马雕车、凤箫玉壶、鱼龙舞，整个世界在这一夜燃烧起来了，亮得刺眼，响得震耳，香得迷人。

所有的美人都出来了，头上戴着最好看的首饰，脸上带着最好看的笑，从他身边盈盈地走过去，留下一阵一阵的暗香。

可他不看她们，他在找一个人，找了千百遍，在最亮的地方找，在最热闹的地方找，找不到。然后他回了一下头，看见了她。

她站在灯火阑珊的地方，不在亮处在暗处，不在闹处在静处，所有人往热闹里挤的时候她一个人站在热闹的边缘。

辛弃疾是拿十万人的狂欢来衬一个人的孤独，那个灯火阑珊处的人是谁呢，也许是他心里的某个人，也许就是他自己。

一个一心想要收复中原的人站在南宋的歌舞升平里面，满眼繁华与他无关，他要找的东西不在灯火通明的地方。

—【07】—

一曲新词酒一杯，去年天气旧亭台。

夕阳西下几时回？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

小园香径独徘徊。

——宋·晏殊《浣溪沙·一曲新词酒一杯》

填了一首新词喝了一杯酒，天气和去年一样，亭台也还是旧日的亭台。夕阳落下去了，什么时候能回来呢。

花落了是拦不住的，燕子飞回来了看着有点眼熟。一个人在开满花的小路上来来回回地走。

晏殊是北宋最富贵的词人，官做到了宰相，一辈子没有吃过什么苦，可他写出了最深的时间之痛。

这首词表面上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喝酒、听曲、看夕阳、看花落、看燕子飞回来、一个人在园子里走，全是太平日子里最普通的片段。

可正是因为太普通了太重复了才让人害怕，去年也是这样的天气这样的亭台这样的花开花落，明年大概还是如此，什么都在重复，可重复之中有一样东西在悄悄地变，是人。

亭台不老人会老，花落了明年还开，燕子走了明年还回来，夕阳落了明天还升，所有的东西都有轮回，只有人的年华是一去不回的。

晏殊不说伤心不说害怕，只说"独徘徊"三个字，一个人在小路上走来走去，走不出去也不想走出去，就在这个重复的循环里面慢慢地感受自己正在老去这件事。

这种愁不剧烈不尖锐，像一杯温吞的水，喝下去不烫嘴，可它一直温在那里凉不了。

—【08】—

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

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

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宋·李清照《一剪梅·红藕香残玉簟秋》

荷花的香气残了，竹席上透着秋天的凉意。轻轻解了罗裙，一个人上了小船。

云里面是谁寄了信来呢，等到大雁排成字飞回来的时候，月光洒满了西楼。

花自己飘零水自己流，同一种相思分在了两个地方，成了两处闲愁。

这份感情没有办法消除掉，刚从眉间舒展开，又跑到心头上去了。

李清照写这首词的时候新婚不久，赵明诚出门远游去了，她一个人在家。

这个时期的李清照还不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她的愁是年轻的愁，里面是有蜜的。

“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一个"轻"字把她的心情交代了，不是沉重的出门，是带着一点寂寞一点无聊一个人出去坐坐船散散心。

她在船上想他，想着想着就望天上去了，大雁飞过来了，有没有带信呢。

月亮升上来了照满了西楼，她大约就坐在西楼上面，月光照着她一个人。

"花自飘零水自流"是全词最通透的一句，花管花落水管水流，各走各的路不互相等，她和赵明诚此刻也是如此，一个在这里一个在那里，相思是同一种相思，人却隔在两个地方。

这种相思的妙处在于它是双向的，她知道他也在想她，所以虽然愁，底色是暖的。

最后那句流传千古的"才下眉头，却上心头"写的是愁的物理轨迹，它在身体里面游走，赶都赶不走，你以为松了口气它换了一个地方又冒出来了。

—【09】—

一重山，两重山。

山远天高烟水寒，相思枫叶丹。

菊花开，菊花残。

塞雁高飞人未还，一帘风月闲。

——五代·李煜《长相思·一重山》

一重山又一重山。山那么远天那么高烟水那么寒，相思把枫叶都染红了。菊花开了，菊花又谢了。塞外的大雁高高地飞过去了人还没有回来，一帘子的风和月闲在那里没有人看。

李煜做皇帝的时候写过不少这样的闺情小令，他还没有亡国，还没有尝过真正的苦，可他天生就有一种对离愁的敏感。

这首词用的是最简单的字最短的句式，一重山两重山，像小孩子数数一样，数着数着就数不下去了，因为山太多了，重重叠叠地挡在面前。

菊花开了菊花残了，一开一残之间一个秋天就过去了，等人的日子就是这样用花的开谢来计算的。

大雁都飞回来了人没有回来，雁是守信的，年年秋天往南飞年年春天往北回，人不守信，说了要回来不回来。

最后的"一帘风月闲"收得极好，风月是最好的东西，月光洒在帘子上面风从帘子缝里吹进来，这么好的夜色没有人一起看，就浪费了，闲在那里了。

一个"闲"字写出了所有等待落空之后的怅然，不是风月闲，是她的心闲不下来，偏偏又无处安放。

—【10】—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

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

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五代·李煜《虞美人·春花秋月何时了》

春天的花秋天的月什么时候才能完呢，过去的事情还记得多少。小楼上昨天夜里又刮起了东风，月光明晃晃的照着，故国的方向实在不忍心回头去看。

雕花的栏杆和玉石的台阶应该还在吧，只是当年住在里面的人老了。要问心里有多少愁呢，就像一整条江的春水浩浩荡荡地往东流去。

据说李煜在被囚禁的小楼上让歌女唱了这首词，宋太宗听到之后赐了他一杯毒酒，这首词成了他的绝命之作。

春花秋月是天底下最美的东西，别人盼着它来，他盼着它走，因为每来一次就提醒他又过了一年，又离故国远了一年。

"又"字最扎人，不是第一次刮东风了，是又一次，去年刮了今年还刮，东风不管人间换了几个皇帝，它只管按时来，来了就把小楼上这个亡国之君的旧伤疤再撕开一次。

他说雕栏玉砌应犹在，一个"应"字透出了全部的不确定和不甘心，他连自己住了几十年的宫殿现在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了，只能猜，猜它大约还在吧，可住在里面的人换了，他的脸也老了。

最后一句把愁比作一江春水，这个比喻从此之后再没有人超越过。江水是永远流不完的，日日夜夜地流，满满当当地流，他的愁也是这样，没有断的时候，没有浅的时候，从心里涌出来就像春水从源头涌出来一样拦不住。

—【11】—

燎沉香，消溽暑。鸟雀呼晴，侵晓窥檐语。

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

故乡遥，何日去？家住吴门，久作长安旅。

五月渔郎相忆否？小楫轻舟，梦入芙蓉浦。

——宋·周邦彦《苏幕遮·燎沉香》

点了沉香来消散暑天的潮热。鸟雀叫着报晴天，天刚亮就跑到屋檐下面叽叽喳喳地说话。

叶子上昨夜的雨被初升的太阳晒干了，水面上的荷叶清清爽爽圆圆整整的，一片一片在风里举起来。

故乡那么远什么时候才能回去呢，家在吴门，在长安做了太久的客了。五月里家乡的渔郎还记得我吗，小船轻桨，梦里面摇进了开满荷花的水湾。

周邦彦是北宋最讲究技法的词人，这首词从一个夏天的早晨写起，写得极其干净。沉香燃起来了，潮湿闷热的空气里多了一缕好闻的烟气。

鸟叫了，天晴了，它们跑到屋檐底下来报信，叽叽喳喳的像是在商量什么要紧的事情。

然后他看到了荷塘，叶子上的雨水被太阳蒸干了，每一片荷叶都是圆的饱满的精神的，风一吹它们齐齐地举起来。

"一一风荷举"五个字是宋词里最清朗的夏日画面，每一片荷叶都是独立的，不挤在一起不靠着谁，风来了自己站直了迎着，那种蓬勃的生命力从纸上透出来。

可看着看着他就走神了，荷花让他想到了家乡，吴门的水乡也有这样的荷塘，五月天里小船划进去，满眼满鼻子都是荷花的香气。

他在长安住了太久了，久到自己都快忘了是个客人，可荷花提醒了他，荷花是故乡的荷花，在梦里才能回去的故乡。

—【12】—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宋·秦观《鹊桥仙·纤云弄巧》

细细的云在天上变幻出好看的花样，流星飞过去带着离恨，银河迢迢他们在暗中渡过去了。秋风白露中一次相逢，就胜过了人间无数的朝朝暮暮。

柔情像水一样绵长，相聚的日子像梦一样短暂，怎么忍心回头看鹊桥上那条归去的路呢。如果两个人的感情是长久的，又何必一定要天天待在一起。

七夕的诗词自古以来写了多少首，大部分都在替牛郎织女叫屈，哭他们一年只能见一面太可怜了。秦观偏不这样写，他写的是这一面的珍贵。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是反过来想的，一年见一次有什么不好呢，正因为只有一次所以那一次是金的是玉的，是秋天最干净的风和最清澈的露水。

人间那些天天见面的夫妻，日子过成了柴米油盐，哪里还记得初见时的心跳。

牛郎织女一年等三百六十四天换来一夜相聚，这一夜里所有的思念全部兑现了，浓度是人间的三百六十五倍。

秦观说"又岂在朝朝暮暮"，这话听起来是豁达的，像是在安慰所有分离的人，可你仔细听，豁达的底下是疼的。

一个不疼的人不需要说这种话，正是因为太想朝朝暮暮了才要反过来告诉自己不必朝朝暮暮，这是用理智压住感情的说法，压得住表面压不住底下。

秦观自己一辈子颠沛流离，和爱的人聚少离多，他太懂得分离的滋味了，所以他替牛郎织女找了一个最好的理由，把一年一度的悲剧翻转成了一年一度的盛典。

这首词的好处在于它不卑不亢，不哭天抢地地喊苦，也不强装轻松地说没关系，它承认分离是苦的，同时说苦里面有甜，甜得足够抵消三百六十四天的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