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牙村的王寡妇(十五)
发布时间:2026-06-27 19:14 浏览量:1
铁柱到工地那天是九月十九,天阴着,空气里飘着细蒙蒙的雨丝。
工地在一个叫柳河镇的地方,离月牙村一百多里地。介绍他来的工友叫大奎,也是个粗壮汉子,把铁柱领到工棚里,指了个空铺位。"你先住这,被褥自己买,食堂管三顿,活从明儿开始。"
工棚是铁皮搭的,顶上一层石棉瓦,风一吹哗啦啦响。棚里并排放了两排通铺,铺上铺着蓝灰色的棉垫子,有的干净有的脏,空气里混着汗味、烟味和方便面调料包的味道。铁柱把蛇皮袋往铺上一扔,拿手压了压棉垫,硬邦邦的,睡上去硌脊梁骨。他在心里跟自己说,一百二一天呢,不怕。
第二天上工,分到的是搬运组,扛水泥。一袋水泥五十斤,从货车卸下来码到仓库,一天下来要扛几十趟。铁柱从前在矿上干过,这点活不算什么,可架不住天天干。头三天肩膀就磨破了皮,汗水渗进去火辣辣地疼,他没吭声,晚上去卫生室买了两张膏药贴了,第二天照旧扛。
工地上什么人都有。有跟他一样从村里出来的,有外地来的年轻人,也有四五十岁的老头子。大家话不多,干活的时候各干各的,到了饭点端着铝饭盒蹲在工棚门口扒拉,扒完了点根烟,扯几句闲篇,然后接着干。
铁柱的话更少,但不妨碍别人跟他搭话。大奎就爱找他说话,一边扛水泥一边絮叨:"你咋出来打工了?你媳妇在家干啥?"
铁柱闷声说:"种地。"
"就种地?没干点别的?"
"养猪。"
大奎嘿嘿笑了两声:"那你比我强,我媳妇在家啥也不干,全靠我寄钱回去。"
铁柱没接话。他想起来走之前王桂兰给他装的那包干粮,里头塞了六个煮鸡蛋,还有一双她连夜赶出来的厚鞋垫。那鞋垫纳得密密实实的,踩在鞋里头软乎乎的,他舍不得穿,放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前摸一摸。
工地的日子苦,但苦得实在。每天天不亮就起,干了活吃早饭,吃了接着干,中午歇一个钟头,干到天黑。日复一日的,除了肩膀上的伤和口袋里的钱,铁柱感觉不到时间在往前走。
真正让他感觉到时间在走的,是晚上躺下来那会儿。
工棚里的灯九点半就关了。铁柱躺在硬邦邦的铺上,听着隔壁铺位打呼噜、磨牙、说梦话,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片嘈杂的潮水。他闭着眼,脑子里却清清楚楚地浮出月牙村的画面来。灶房里的灯光,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猪圈里黑豆的哼唧声。还有王桂兰。她站在灶台边炒菜的样子,围裙系在腰上,袖子撸到手肘,露出两截结实的小臂。她低着头择菜的样子,头发从耳边落下来,她拿手背别到耳朵后面去。她笑起来的样子,嘴角翘得高高的,眼睛弯成两个月牙。
铁柱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工地上发的,硬邦邦的荞麦皮,枕上去咔咔响。他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到那双鞋垫,粗糙的棉布面,针脚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他把鞋垫拿出来,贴在脸上贴了一会儿,又小心翼翼地放回去了。
过了半个月,铁柱头一回领了工钱。
一千八百块,崭新的票子,卷成一小卷,用橡皮筋扎着。他攥着那卷钱,手心出了汗。下了工他没去食堂,跑到镇上的邮政所,填了张汇款单,汇了一千五回去。剩下三百块,他揣在贴身的口袋里,缝了一个暗兜,每天晚上睡觉前摸一摸还在不在。
汇完钱的那天晚上,他借了大奎的手机给村里的小卖部打了个电话,让小卖部的赵嫂子转告王桂兰,钱收到了说一声。赵嫂子在电话那头大着嗓门说:"铁柱啊,你放心,我明天一早就告诉她!你在外头吃好喝好啊!"
挂了电话,铁柱把手机还给大奎,坐在工棚门口的台阶上发了半天呆。九月底的夜风已经凉了,吹在他光着的膀子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看着远处镇上的灯光稀稀拉拉的,忽然很想抽根烟。他在口袋里摸了一圈,没摸到烟,倒是摸到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片。
他掏出来一看,是走之前王桂兰塞在他包袱里的,上头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在外注意身体,别省吃食,家里有我。"
字写得不算好看,有几个还缺笔画。铁柱认字不多,但这几个字他全认得。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夜风把纸角吹得哗哗响,他赶紧把纸叠好,重新塞回那个暗兜里,跟那三百块钱放在一起。
十月中旬,工地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隔壁工段的架子工老刘,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了。两米多高,不算太高,但摔下来的时候胳膊先着地,骨折了。工地老板把老刘送到医院,给了两千块钱医药费和三天误工费,说"你自己养着吧,这活儿你干不了了"。
老刘四十多岁,家里两个娃在念书,全靠他一个人打工供着。他躺在工棚里,胳膊打着石膏,脸灰得像水泥。铁柱晚上收工回来看见他,什么也没说,把自己晚饭的馒头分了半个给老刘。
"我不饿。"老刘推辞。
"吃吧。"铁柱把馒头放在他枕头边上,转身出去了。
大奎后来说,铁柱这人看着冷,心热。铁柱没搭腔。他只是想起自己从前在矿上那次塌方,跑出来以后,也有个兄弟把自己最后半壶水给他喝了。有些事不用多说,也不用多问。
十月底,工地上有人捎来消息,说月牙村那边一切都好,王桂兰家的黑豆卖了,卖了个好价钱,小军期中考试考了全班第二。铁柱听完消息,什么话都没说,但那天晚上他比平时多吃了大半碗饭。
他站在工棚门口,看着十一月前夜的月亮,又清又亮,挂在几根裸露的钢筋上头,那钢筋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铁青色。他就那么仰头看着,忽然觉得日子有盼头了。
快了,再干两个月,就能回家了。到时候揣着一沓子钱回去,给桂兰买件新棉袄,给小军买双新鞋,给老太太买条软和的围巾。他想好了,到时候提前跟大奎说一声,让大奎帮忙盯几天,他回去待个十天半月再回来,把家里的活收拾收拾,再走。
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建筑工地上特有的那种生石灰和铁锈混合的气味。铁柱吸了一口,又吸了一口。这气味他如今已经闻惯了,但再过两个月,他就要闻家里的味儿了。灶台的油烟味,石榴树上的青皮味,菜地里翻出来的泥土味,还有桂兰身上那一股子皂角的清香气。
他攥了攥口袋,那叠得方方正正的纸片隔着衣料贴着他的大腿,微微发着热。
他想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