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磨破80双草鞋,求遍整个村子没借到一分钱,却把四个孩子“背”
发布时间:2026-07-10 17:07 浏览量:1
他磨破80双草鞋,求遍整个村子没借到一分钱,却把四个孩子“背”进了985
一
陈守田蹲在门槛上,手里的麻绳穿过最后一个草鞋孔眼,用力一勒,绳头在粗糙的指腹上割出一道白印,慢慢渗出血珠。他没在意,把草鞋放在地上比了比,又拿起来,对着堂屋里十五瓦的灯泡照了照,确认每一道结都扎紧了。
这是他今年打的第八十双草鞋。
院子里堆着去年打剩下的稻草,被雨水沤成深褐色,散发出一股潮湿腐烂的气味。几只母鸡在草堆里刨食,爪子扒拉几下,又失望地走开。院墙是用河卵石垒的,年头久了,石头之间的黄泥脱落了不少,风一吹就往下掉土渣。墙角种着一棵歪脖子枣树,每年秋天能打下两簸箕红枣,晒干了留着过年蒸糕。树上挂着一条褪色的红布条,是十年前盖房子时系上去的,现在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爹,吃饭了。”
说话的是大儿子陈志远,十四岁,正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个粗瓷碗。碗沿缺了一个口子,被他小心地转到自己那一侧端着。少年个子不高,肩膀已经开始往宽里长,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
陈守田把草鞋挂在门框边的钉子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他的膝盖常年疼,阴雨天尤其厉害,站起来的时候得用手撑着门框缓一缓。这是年轻时候在采石场落下的毛病,一块滚石砸在膝盖上,没钱去医院,找了村里的赤脚医生敷了几贴草药,肿消了就继续干活。从那以后,每逢刮风下雨,膝盖就像被人塞了一把碎玻璃。
他走到厨房,灶台边的小桌上摆着一盆红薯稀饭,一碟咸菜疙瘩。四个孩子围坐着,老二陈志国十一岁,老三陈志民八岁,最小的女儿陈秀芝六岁,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副碗筷。孩子们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亮,像四颗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石子。
“吃吧。”陈守田端起碗,用筷子搅了搅稀饭,红薯块在浑浊的米汤里翻滚了几下。
孩子们这才动筷子。陈志远夹了一块咸菜放在自己碗里,咬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太咸了。但他没说,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喝着稀饭。
陈守田看着孩子们,突然问了一句:“老大,你们学校那个学费,什么时候交?”
陈志远的筷子停在半空中,顿了顿,又继续往嘴里扒饭。“老师说,月底之前。”
“还有几天?”
“十二天。”
陈守田不再说话,喝完碗里的稀饭,又去锅里盛了一碗。他的手很大,骨节突出,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污垢,那是常年跟泥土石头打交道留下的印记。手上的皮肤粗糙得像砂纸,摸在孩子的脸上,孩子们会本能地往后缩。
吃完饭,陈志远收拾碗筷,陈秀芝搬着小板凳坐到门槛上看星星。山村的夜晚黑得纯粹,头顶的天幕上密密麻麻挤满了星星,银河像一条发光的纱巾横贯天际。偶尔有流星划过,陈秀芝就会兴奋地喊一声,然后问身边的哥哥们许了什么愿。
陈守田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卷了一支旱烟。火柴划了三下才划着,火光照亮了他的脸——一张被太阳和风霜反复雕刻过的脸,颧骨突出,眼窝深陷,额头上的皱纹像犁沟一样深。他今年三十八岁,看起来像五十出头。
烟叶是自己种的,劲大,呛嗓子。他吸了一口,缓缓吐出来,烟雾在夜色中散开,消失不见。
妻子李桂芳死的那年,陈秀芝才三个月大。产后大出血,送到镇卫生院,医生说来不及了。陈守田抱着襁褓中的女儿,看着床上的妻子一点点凉下去,脸上的血色褪尽,像一片秋天的树叶慢慢枯萎。他跪在病床前,把额头抵在她冰凉的手背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一年,陈志远七岁,陈志国四岁,陈志民两岁。
有人劝他把最小的孩子送人,说他一个大男人养不活四个娃。陈守田没吭声,抱着女儿回了家,用米汤掺着红糖喂她。白天把孩子托给邻居老太太照看,自己去采石场搬石头,晚上回来洗衣做饭,哄孩子睡觉。有一年冬天,陈秀芝发烧烧到四十度,半夜里浑身抽搐,陈守田抱着她跑了十里山路去镇上,脚上的解放鞋跑掉了底,光着脚踩在碎石路上,脚底板被割得鲜血淋漓。到了医院,医生看着他那双血肉模糊的脚,愣了半天。
“你不要命了?”医生问。
陈守田说:“孩子要紧。”
后来,采石场的活干不动了,他就去建筑工地搬砖、和水泥。再后来,建筑工地的活也越来越少,他就开始编草鞋卖。一双草鞋卖两块钱,赶集的日子能卖出十几双。一个月下来,能挣一百多块钱。
但这远远不够。
四个孩子的学费加起来,一年要两千多。加上书本费、伙食费、杂七杂八的费用,一年下来怎么也得三千块。他种了两亩地,一年收成好能卖个千把块钱。再加上编草鞋的收入,勉强够糊口,学费全靠借。
可是借了总要还的。
村里的人家都不富裕,能借的都借遍了。有些人家看他可怜,借给他几十块钱,也不指望他还。但更多的人看见他就绕道走,生怕他开口借钱。
陈守田心里清楚,他不是不知道好歹的人。每次借钱,他都记在一个小本子上,谁借了多少,什么时候借的,一笔一笔写得清清楚楚。他还不上钱的时候,就去给人家里帮忙干活——劈柴、挑水、修屋顶、砌猪圈,什么都干。他不愿意欠着别人的情分。
去年冬天,他去村东头的王瘸子家借钱。王瘸子在镇上开了个小卖部,日子过得还算殷实。陈守田站在他家门口,犹豫了很久才敲门。王瘸子开门看见是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还是把他让进了屋。
“守田哥,这么晚了有啥事?”
陈守田搓着手,半天才开口:“老王,我想跟你借两百块钱,孩子们的学费……”
话还没说完,王瘸子的老婆就从里屋出来了,脸色不大好看,阴阳怪气地说:“哟,又来借钱啊?上次借的一百块还没还呢,这又来了。我们家也不是开银行的,哪有那么多钱往外借。”
陈守田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出去。身后传来王瘸子和他老婆的争吵声,隐隐约约听见“没完没了”“填不完的无底洞”之类的话。
那天晚上,陈守田一个人在村口的河边坐了很久。冬天的河水结了薄冰,月光照在上面,泛着冷冷的光。他把手伸进水里,冰凉的河水刺得骨头疼,但他没有缩回来。他就那么坐着,一直到天快亮了才回家。
第二天一早,他又出门了。
这一次,他去了隔壁村。
隔壁村有个远房亲戚,论辈分他该叫一声表舅。表舅家在村尾,三间青砖瓦房,院子里停着一辆摩托车,在这个村子里算是体面人家。陈守田去的时候,表舅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他进来,手里的玉米粒撒了一半在地上。
“守田来了?吃了没?”
“吃过了,表舅。”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一时无话。鸡群在地上啄食玉米粒,咕咕叫着。
陈守田咬了咬牙,开口道:“表舅,我想跟你借点钱……”
表舅的脸色变了变,把手里的玉米盆放在地上,拍了拍手,叹了口气:“守田啊,不是我不帮你,实在是……你也知道,我家小子明年要娶媳妇,彩礼就要好几万,我这手头也紧啊。”
“我知道,我知道……”陈守田连连点头,“我不要多,一百块就行,就一百块。等今年的稻子收了,我马上还。”
表舅看着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鸡啄食的声音和远处传来的狗叫声。表舅转身进了屋,过了一会儿,拿着一沓皱巴巴的钞票走出来,数了十张十块的,递给陈守田。
“拿着吧,不用急着还。”
陈守田接过钱,手在发抖。他鞠了一躬,声音沙哑:“谢谢表舅,我一定还。”
走出表舅家的院子,陈守田把那十张十块的钞票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手心里的汗把纸币浸湿了。他走在乡间的土路上,路两边是刚插完秧的水田,绿油油的秧苗在风中轻轻摆动。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像一幅水墨画。
他突然蹲在路边,哭了起来。
一个三十八岁的男人,蹲在田埂上,哭得像个孩子。
二
陈志远的学习成绩一直是年级第一。
这一点,是整个村子里的人都知道的。每次期末考试结束,陈守田都会把儿子的奖状贴在堂屋的墙上,一张挨着一张,贴了整整一面墙。有人来串门,他就会指着那些奖状说:“这是老大的,这是老二的,这是老三的。老幺还小,等她上学了,肯定也能拿。”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睛里有一种特别的光,像是黑暗里突然亮起的灯。
但陈志远不想上学了。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整整一个学期。每天放学回来,看着父亲弯着腰在院子里编草鞋,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在稻草间穿梭,他心里就像压了一块石头。他知道一双草鞋只能卖两块钱,知道父亲为了这两块钱要在烈日下走十几里路去赶集,知道父亲在集市上蹲一天也未必能卖出几双。
更让他难受的是借钱。
有一次,他放学路过村支书家,正好听见父亲在里面说话。他躲在窗户底下,听见父亲低声下气地求村支书借钱,声音里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卑微。
“支书,你就帮帮忙吧,三个孩子的学费还差三百块,等秋粮卖了我就还……”
村支书的声音透着不耐烦:“守田啊,不是我说你,你一个人拉扯四个孩子,本来就够难的了,非得让他们都上学?让老大别读了,回来帮你干两年活,日子不就松快了吗?”
“不行!”父亲的声音突然变得很硬,“孩子必须读书!”
“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咱们村出去的大学生,有几个回来的?还不是在外面打工。花那么多钱供他们读书,到头来还不是一样?”
“不一样。”父亲的声音很低,却很坚定,“不一样。”
陈志远蹲在窗户底下,眼泪一滴一滴掉在脚下的泥土里。他使劲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那天晚上回到家,他跟父亲说:“爹,我不想读书了。”
陈守田正在编草鞋的手停了下来,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陈志远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愤怒,又像是恐惧。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想读书了。”陈志远低着头,不敢看父亲的眼睛,“我去镇上打工,挣钱供弟弟妹妹上学。”
话音未落,一记耳光狠狠地扇在他的脸上。
陈志远被打懵了。从小到大,父亲从来没打过他。他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父亲,发现父亲的手在颤抖,眼眶通红,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你再说一遍。”陈守田的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我……”
“你敢再说一遍试试!”陈守田猛地站起来,把手里编了一半的草鞋摔在地上,稻草散了一地。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胸口那个地方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炸开。
“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读书吗?”他盯着儿子,一字一句地说,“因为我这辈子就毁在没有文化上。我小时候也想读书,家里穷,读到三年级就辍学了。你爷爷说,认几个字就行了,回家干活吧。我那时候不懂事,觉得不读书也好,省得天天挨先生打。可是后来我才知道,不读书意味着什么。”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不读书,就只能种地、搬石头、编草鞋。不读书,就只能一辈子窝在这个山沟里,连火车都没见过。不读书,生病了都不知道吃什么药,被人骗了都不知道怎么告状。”
他抬起头,看着墙上那些奖状,目光变得柔和了一些:“你们不一样,你们有我。我就是砸锅卖铁,也要让你们把书读完。你们读到哪里,我供到哪里。读到大学,我供到大学。读到博士,我供到博士。”
陈志远站在那里,脸上火辣辣的疼,但心里更疼。他看着父亲那张被岁月摧残得不成样子的脸,突然意识到,父亲不是在打他,而是在打自己。打在儿子脸上的巴掌,其实是打在父亲自己心上的。
“去洗脸,睡觉。”陈守田转过身,重新蹲下来,捡起地上的稻草,继续编草鞋。
陈志远默默地走进厨房,舀了一瓢冷水,把头埋进去。冰凉的水刺激着脸颊,让疼痛减轻了一些。他抬起头,看着水缸里自己模糊的倒影,暗暗发誓:一定要考上最好的大学,一定要让父亲过上好日子。
夜深了,陈守田还在院子里编草鞋。月亮升到中天,银白色的月光洒在院子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的手一刻不停,麻绳在稻草间穿梭,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
屋里传来孩子们的鼾声,均匀而绵长。他停下手中的活,侧耳听了听,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皮的小本子,翻开,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借钱的记录。最近的一笔是昨天借的,五十块,村西头的刘婶。前面还有好多笔,金额从十块到两百不等,后面标注着还款情况——大部分都是“未还”。
他算了算,这些年借的钱加起来,已经超过一万块了。
一万块,在这个人均年收入不到一千块的山村里,是一笔天文数字。
陈守田合上本子,望着天上的月亮发呆。月亮很圆,很亮,照得地上的草鞋影子清晰可见。他数了数挂在门框上的草鞋,一共二十三双。赶集的日子是三天后,如果能全部卖掉,能卖四十六块钱。
还差二百五十四块。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把所有可能借到钱的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有些人已经借过两次了,不好意思再去。有些人上次就没借到,这次去恐怕也一样。还有些人虽然没借过,但关系一般,贸然开口怕被拒绝。
想来想去,只剩下一个人——村小学的张老师。
张老师是村里唯一的文化人,师范毕业,在村小教书二十多年了。他不富裕,但每个月有固定工资,手头比一般人家宽裕些。更重要的是,张老师一向看重学习成绩好的孩子,对陈志远特别喜欢,经常夸他是块读书的料。
陈守田决定明天去找张老师。
第二天一早,他换上了一件干净的衬衫——说是干净,其实也洗得发白了,领口和袖口都磨破了。他把衬衫的下摆塞进裤腰里,又用湿毛巾擦了擦脸,把头发用水抿了抿。对着水缸照了照,觉得自己这个样子去见张老师,不算太寒碜。
张老师家在学校后面的教师宿舍里,一排平房,每家一间半,前面有个小院子。陈守田去的时候,张老师正在院子里刷牙,看见他来,漱了口,招呼他进屋坐。
“守田哥,这么早有事?”
陈守田坐在竹椅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紧张地搓着。张老师的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一张书桌上堆着作业本和教案,墙上挂着一幅毛笔字——“学高为师,身正为范”。
“张老师,我想跟你借点钱。”陈守田开门见山,他知道拐弯抹角反而不好,“孩子们的学费还差一些,我想凑一凑。”
张老师倒了杯茶递给他,问道:“还差多少?”
“二百五十四块。”
张老师皱了皱眉,想了想,说:“守田哥,我跟你说实话,我这个月的工资还没发,手头也就一百多块钱。你要是不嫌少,我先给你一百,剩下的我再想想办法。”
“不少不少,一百就一百!”陈守田连忙站起来,激动得差点把茶杯打翻,“谢谢张老师,真的太感谢了!”
张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一百块的钞票,递给陈守田,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守田哥,我知道你不容易。一个人拉扯四个孩子,还要供他们读书,换了我,我做不到。但你记住,再苦再难,也不能让孩子辍学。陈志远是个好苗子,好好培养,将来一定有出息。”
陈守田握着那张钞票,眼眶发热,使劲点了点头。
从张老师家出来,陈守田的心情好了很多。还剩一百五十四块,离月底还有十天,应该还能想到办法。他盘算着,三天后的集市上如果能多卖几双草鞋,再找几个熟人借一点,应该能凑齐。
他走在回村的路上,脚步轻快了许多。路边的稻田里,稻穗已经开始泛黄,再过一个月就可以收割了。今年的收成不错,应该能卖个好价钱。到时候先把张老师的钱还了,再把刘婶的也还一部分……
想到这里,他突然觉得生活还是有盼头的。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更大的困难还在后面等着他。
三
农历七月初七,赶集的日子。
陈守田凌晨四点就起来了,把前一天准备好的四十三双草鞋捆成两大捆,用扁担挑着,摸黑出了门。从村子到镇上要走十五里山路,山路崎岖不平,两边是密密的灌木丛,偶尔有野兔从草丛里窜出来,吓得他一个激灵。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到了镇上。集市已经热闹起来了,卖菜的、卖肉的、卖布的、卖农具的,各色摊位沿着街道两旁一字排开。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鸡鸭鹅的叫声混杂在一起,汇成了一首嘈杂而又生机勃勃的交响曲。
陈守田找了个靠里的位置,把草鞋摆在地上,蹲在旁边等着顾客上门。
赶集的人来来往往,偶尔有人停下来看看他的草鞋,问问价格,然后又摇摇头走了。两个小时过去了,他一双也没卖出去。
太阳越来越高,晒得地面发烫。陈守田蹲在墙角,汗顺着脸颊往下淌,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他带来的水壶早就空了,口渴得要命,但又舍不得花钱买水——一瓶矿泉水要一块五,够买大半斤盐了。
快到中午的时候,终于来了一个买主。一个中年男人看了看他的草鞋,拿起一双翻了翻,问道:“多少钱一双?”
“两块五。”陈守田报了个价,比平时贵了五毛钱。
“两块。”
“两块五行不行?我这草鞋编得结实,能穿两个月。”
“两块,不卖我走了。”
“行行行,两块就两块。”陈守田赶紧答应,生怕生意跑了。
中年男人挑了四双,给了八块钱。陈守田把钱揣进口袋,心里踏实了一点。开张了就好,接下来应该会顺利一些。
果然,下午的生意好了不少。陆陆续续有人来买,有的一双,有的两双,最多的一个人买了六双,说是给家里人都备着。到傍晚收摊的时候,四十三双草鞋卖掉了三十一双,收入六十二块钱。
陈守田数着钱,心里盘算着:还剩九十二块。还有九天时间,只要再赶两次集,应该能凑齐。
他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家。走到镇口的时候,看见路边有一个书摊,上面摆着各种旧书。他走过去翻了翻,看见一本《新华字典》,封面已经磨损了,里面的纸张也泛黄了,但保存得还算完整。
“老板,这本字典多少钱?”
“五块。”
陈守田犹豫了一下。五块钱,够买两双草鞋的材料了。但他想起陈志远说过,学校里要用字典,班里有字典的同学不多,每次都要借别人的。
“能不能便宜点?三块。”
“最低四块,不能再少了。”
陈守田掏出钱,数了四块,递给老板,把那本字典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孩子们都在等他吃饭,陈秀芝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口水流了一桌子。陈志远坐在门槛上看书,借着屋里透出来的灯光,看得入了迷,连父亲回来了都没察觉。
“老大,过来。”陈守田把字典从怀里掏出来,递给陈志远,“给你的。”
陈志远接过来一看,眼睛一下子亮了:“新华字典!爹,你在哪儿买的?”
“镇上,书摊上买的。以后查生字方便了。”
陈志远把字典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高兴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翻开第一页,看见扉页上用钢笔写着几个字——“知识改变命运”,字迹已经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出来。
“爹,这上面写着字。”
陈守田凑过去看了看,他不认识那几个字,就问:“写的啥?”
陈志远念了出来:“知识改变命运。”
陈守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的牙齿因为长期抽烟变得焦黄,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看起来竟然有些慈祥。
“对,知识改变命运。”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孩子们说。
吃过晚饭,陈守田又开始编草鞋。他打算明天再赶一次集,把剩下的草鞋卖掉,顺便再多编一些。按照现在的进度,月底前应该能凑齐学费。
然而,第三天早上,意外发生了。
陈守田起床的时候,发现右腿膝盖肿得像个馒头,疼得根本站不起来。他扶着墙试了几次,每一次都疼得满头大汗,最后不得不放弃。
“爹,你怎么了?”陈志远跑过来扶他。
“没事,老毛病犯了。”陈守田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休息两天就好了。”
但这一次,情况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严重。到了下午,膝盖肿得更厉害了,皮肤绷得发亮,摸上去滚烫。陈守田躺在床上,疼得翻来覆去睡不着,冷汗把枕头都浸湿了。
陈志远急得团团转,想去叫医生,但又不知道去哪儿叫。村里的赤脚医生去年搬到县城去了,最近的诊所在镇上,来回三十里路。
“爹,我去镇上给你买药。”
“别去!”陈守田一把拉住他,“天快黑了,山路不好走。再说,买药要花钱,那钱是留着给你们交学费的。”
“可是你的腿……”
“死不了。”陈守田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陈志远站在床边,看着父亲痛苦的样子,心里像刀绞一样。他从来没有这么恨过自己,恨自己太小,恨自己没用,恨自己什么忙都帮不上。
那天晚上,陈守田发起了高烧。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的,嘴里说着胡话,一会儿叫李桂芳的名字,一会儿喊孩子们的名字,一会儿又念叨着“学费”“还差多少”之类的话。
陈志远吓坏了,连夜跑到村支书家,借了电话打给120。救护车来了,把陈守田拉到县医院。检查结果是急性化脓性关节炎,需要住院治疗,至少一个星期。
陈守田醒来的第一句话是:“我不住院,我没钱。”
医生说:“不住院你这腿就废了。”
“废了就废了,反正也值不了几个钱。”
“你……”医生气得说不出话来。
陈志远站在病房门口,看着躺在病床上的父亲,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他擦了擦眼泪,走进去,对医生说:“医生,我爹住院,钱我来想办法。”
陈守田瞪了他一眼:“你能有什么办法?你一个小孩子家家的……”
“我有办法。”陈志远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出奇地坚定,“爹,你安心养病,其他的事情交给我。”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病房。
四
陈志远回到村里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
他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村支书家。村支书姓赵,五十多岁,在村里当了十几年干部,说话办事都比较公道。陈志远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赵支书,末了说:“赵叔,我想求你一件事。”
“你说。”
“我想提前支取我爹在采石场的工伤赔偿款。”
陈守田在采石场干了六年,三年前被滚石砸伤了膝盖,当时采石场赔了一笔钱,但不多,只有两千块。这笔钱一直存在村委的账上,陈守田舍不得动,说要留着给孩子们上大学用。
赵支书皱着眉头想了想,说:“志远,不是我不帮你,这笔钱是你爹的,没有他的同意,我不能随便动。”
“可是我爹现在在医院,他需要钱治病。”
“那你让他签个字,或者打个电话说一声也行。”
陈志远沉默了。他知道,如果让父亲知道他要动那笔钱,父亲肯定不会同意。在父亲心里,那笔钱比他的命还重要。
“赵叔,我爹要是知道了,他不会同意的。”陈志远抬起头,看着赵支书,眼神里有一种超出年龄的成熟,“但是如果我爹的腿治不好,他以后就不能干活了,我们家的日子就更没法过了。那笔钱留着又有什么用?还不如现在拿出来救我爹的腿。”
赵支书看着他,半天没有说话。他点了一根烟,抽了几口,然后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志远,你今年多大?”
“十四。”
“十四岁就这么懂事,你爹没白养你。”赵支书叹了口气,“这样吧,我做主,先给你支五百块,剩下的等你爹出院了再说。但有一条,你得写个保证书,就说这笔钱是你自愿要支取的,跟你爹没关系。”
“好,我写。”
陈志远拿了五百块钱,赶到医院,交了住院费。陈守田知道后,气得差点从床上跳起来,指着陈志远的鼻子骂:“你这个败家子!那是我给你们攒的学费!你把它花了,你们以后怎么办?”
陈志远低着头,任凭父亲责骂,一句话也不反驳。等父亲骂累了,他才轻声说:“爹,你的腿要紧。钱没了可以再挣,腿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陈守田愣住了,看着儿子那张稚嫩的脸,突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看过他了。儿子长大了,下巴上冒出了细密的胡茬,声音也开始变粗了,肩膀比他想象中要宽得多。
“爹,”陈志远继续说,“我不想考高中了。”
“你说什么?”
“我想考中专,早点毕业,早点工作,挣钱供弟弟妹妹读书。”
“不行!”陈守田几乎是吼出来的,“你必须考高中,必须考大学!你要是敢考中专,我就不认你这个儿子!”
“可是……”
“没有可是!”陈守田激动得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我陈守田的儿子,必须上大学!你听到了没有?”
陈志远看着父亲激动的样子,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知道,跟父亲争辩是没有用的。在父亲心里,上大学已经不仅仅是一个目标,而是一种信仰,一种支撑他活下去的信念。
“我知道了,爹。”他低声说。
陈守田这才平静下来,靠在枕头上,闭着眼睛喘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用一种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老大,你别怪爹。爹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唯一的愿望就是把你们四个培养成人。你们要是能考上大学,爹就算死了,也能闭上眼了。”
“爹,你别瞎说。”
“我不是瞎说。”陈守田转过头,看着儿子,“你知道吗,爹小时候也想过上大学。那时候你爷爷说,只要你考上,砸锅卖铁也供你。可是我没考上,差了三分。你爷爷让我复读一年,我没去。我觉得对不起他,不想再花家里的钱了。”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了:“这件事,我后悔了一辈子。”
陈志远从来没有听父亲说过这些。在他的印象里,父亲就是一个沉默寡言、只知道埋头干活的人,从来不会跟他们讲自己的过去。现在他突然明白,父亲逼他们读书,不仅仅是为了让他们过上好日子,更是为了弥补自己当年的遗憾。
“爹,你放心,我一定考上大学。”陈志远握住父亲的手,那只手粗糙得像树皮,骨节坚硬,手心全是老茧,“我不仅要考上大学,还要考最好的大学。”
陈守田没有说话,只是用力握了握儿子的手。
住院七天,陈守田的腿保住了,但医药费花了一千三百块。出院的时候,医生叮嘱他,以后不能再干重活了,否则膝盖还会复发。
陈守田嘴上答应着,心里却在想:不干重活,一家五口吃什么?
回家的路上,他一直闷闷不乐。一千三百块,差不多是三个孩子的学费。现在这笔钱没了,学费怎么办?离月底只剩三天了,他还差将近两百块。
陈志远看出了父亲的心思,说:“爹,学费的事你别操心了,我来想办法。”
“你能有什么办法?”陈守田没好气地说,“别再打我那笔钱的主意,剩下的钱谁都不能动。”
“我知道。”
陈志远说的办法,是去镇上打工。
第二天一早,他偷偷跑到镇上,挨家挨户地问有没有招工的。饭店、理发店、修车铺、建材市场,他一家一家地问,得到的答案都一样——不要童工。
最后,他来到镇上的砖厂。砖厂的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叼着烟,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多大了?”
“十六。”陈志远虚报了年龄。
“十六也不行,我们这里不招未成年人。”
“我能干活,我力气大。”陈志远急了,“老板,你就让我干吧,我不要多,一天给十块钱就行。”
老板看了看他单薄的身板,摇了摇头:“你这样的,干不了半天就得趴下。”
“我不会趴下的,我从小干惯了活。”
老板犹豫了一下,说:“这样吧,我看你也是个实在孩子。后院的砖坯需要搬,按件计酬,搬一块砖给一分钱。能干多少算多少,干不了随时走人。”
陈志远二话不说,跟着工人去了后院。院子里堆着小山一样的砖坯,太阳底下晒得发烫。他挽起袖子,开始搬砖。
一块砖坯大概有五斤重,一次最多搬四块。从后院搬到窑口,距离大概五十米。刚开始的时候,陈志远还觉得没什么,搬了十几趟之后,胳膊就开始酸了,手也被砖坯磨破了皮。但他咬着牙坚持着,一趟又一趟,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很快就蒸发不见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工人们都去食堂了,陈志远舍不得花钱吃饭,就躲在砖垛后面喝水。水是从水管里接的自来水,冰凉冰凉的,灌进肚子里,胃一阵痉挛。
下午继续搬。太阳更毒了,晒得皮肤发疼。陈志远的肩膀和后背都被晒脱了皮,一碰就钻心地疼。但他不敢停下来,因为每搬一块砖就是一分钱,多搬一块,离学费就近一步。
到傍晚收工的时候,他数了数,一共搬了两千三百块砖。
老板数了二十三块钱给他,说:“小子,挺能干的嘛。明天还来不来?”
“来!”陈志远接过钱,手抖得几乎拿不稳。
回家的路上,他买了一瓶矿泉水和两个馒头,一边走一边吃。馒头是凉的,硬邦邦的,噎得他直翻白眼。但他吃得很香,因为这是他用自己的劳动换来的。
接下来的两天,他每天都去砖厂搬砖。第一天挣了二十三块,第二天挣了二十五块,第三天挣了二十八块。三天下来,一共挣了七十六块钱。
加上父亲之前攒的,学费终于凑齐了。
开学那天,陈守田把学费交给陈志远,叮嘱道:“好好学习,别辜负了爹的心血。”
陈志远接过钱,点了点头。他没有告诉父亲,这些钱里有一部分是他搬砖挣来的。他不想让父亲心疼。
五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陈守田的腿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下地干活,坏的时候就只能躺在床上。但他从来没有停止过编草鞋。即使在最疼的时候,他也坐在床上,手里不停地编织着。草鞋一双双增加,像时间的刻度,记录着这个家庭的挣扎与坚持。
陈志远上了高中,成绩依然是年级第一。高二那年,他参加了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得了省级一等奖。消息传回村里,整个村子都轰动了。赵支书特意在村委会门口贴了一张大红喜报,上面写着:“热烈祝贺我村陈志远同学荣获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省级一等奖!”
陈守田站在喜报前,看了很久很久。他的手在发抖,眼眶发红,但嘴角是往上翘的。他转身回家,把自己关在屋里,对着妻子的遗像说:“桂芳,你看到了吗?咱们老大有出息了。”
陈志国和陈志民的学习成绩也很好,虽然没有哥哥那么拔尖,但在班里也是名列前茅。最小的陈秀芝上了小学,聪明伶俐,老师们都很喜欢她。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但陈守田的身体却越来越差了。
长期的营养不良和过度劳累,让他的身体提前透支了。他瘦得厉害,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走起路来佝偻着背,像一棵被风吹弯的老树。他的胃也不好,经常疼得吃不下饭,但他从来不跟孩子们说,只是自己忍着。
有一次,陈志远放假回家,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厨房的灯亮着。他走过去一看,发现父亲蹲在灶台边,一只手捂着肚子,一只手撑着地面,额头上全是冷汗。
“爹,你怎么了?”
陈守田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装作没事的样子:“没事没事,起来喝口水。”
“你骗我。”陈志远走过去,扶着父亲坐下,“你是不是胃又疼了?”
“老毛病了,不碍事。”
“我们去医院看看吧。”
“不去。”陈守田的态度很坚决,“医院那种地方,进去就是花钱。我没事,吃点药就好了。”
“可是……”
“别说了,快去睡觉。”陈守田站起来,推着儿子往外走,“明天还要早起呢。”
陈志远拗不过父亲,只好回屋睡觉。但他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他听着隔壁房间里父亲压抑的呻吟声,心里像针扎一样疼。
那一刻,他下定决心,一定要考上最好的大学,一定要让父亲过上好日子。
高考那年,陈志远以全县理科第一名的成绩,被清华大学录取。
消息传来,整个村子都沸腾了。赵支书在村委会门口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响了半天。村里人都跑到陈守田家来贺喜,挤得小小的院子里水泄不通。
陈守田站在人群中间,笑得合不拢嘴。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胸前的口袋里插着一支钢笔,那是他特意为今天准备的。他不停地跟人说“谢谢”,声音沙哑,眼眶湿润。
那天晚上,客人都走了,陈守田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满天的星星。夜风吹过来,带着稻花的香味。他拿出妻子的遗像,放在膝盖上,用手指轻轻抚摸着照片上那张模糊的脸。
“桂芳,咱们老大考上清华了。”他说,“你听到了吗?清华,全国最好的大学。”
他的眼泪一滴一滴掉在照片上,在月光下闪着光。
“你走的时候,秀芝才三个月大。我那时候真怕啊,怕养不活他们。可是你看,他们都长大了,一个比一个有出息。老大考上了清华,老二学习也好,老三也不错,秀芝也聪明。桂芳,你在天上看到了吗?”
他抱着妻子的遗像,哭了很久。
哭完之后,他又开始发愁了。
清华大学的学费,一年要五千多。加上生活费、书本费、住宿费,一年下来至少要八千块。这对于一个靠编草鞋和种地为生的家庭来说,简直是一个天文数字。
陈守田翻出那个记着账的小本子,算了算这些年欠下的债,已经超过两万块了。其中一部分已经还了,但大部分还欠着。他现在连利息都还不起,更别说借更多的钱了。
但无论如何,他不能让儿子因为没钱而上不了大学。
第二天一早,他又出门了。
这一次,他走得更远了。他去了隔壁的隔壁的村子,去找一个据说发了财的远房亲戚。那个人在深圳打工,听说当上了包工头,每年能挣十几万。陈守田想着,只要他能借给自己几千块,儿子的学费就有着落了。
他走了整整一天,走了四十多里山路,终于在傍晚的时候找到了那个亲戚的家。
那是一栋三层的小洋楼,贴着白色的瓷砖,院子里停着一辆小轿车。陈守田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这栋气派的楼房,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怯意。他整理了一下衣服,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一个打扮时髦的女人,烫着卷发,涂着口红,穿着一件丝绸裙子。她上下打量了陈守田一眼,眼神里带着明显的嫌弃:“你找谁?”
“我找陈富贵,我是他表哥。”
女人回头喊了一声:“富贵,有人找你。”
陈富贵从屋里走出来,穿着一件花衬衫,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子。他看见陈守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哎呀,表哥,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坐。”
陈守田跟着进了屋,坐在真皮沙发上,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客厅里摆着大电视、音响、空调,装修得富丽堂皇。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豪华的房子。
“表哥,喝茶。”陈富贵递过来一杯茶,茶叶在透明的玻璃杯里舒展开来,散发出清雅的香气。
陈守田接过茶杯,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他放下杯子,搓着手,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富贵,我这次来,是想跟你借点钱。”
陈富贵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借钱?借多少?”
“五千。”陈守田说,“老大考上了清华,学费还差一些……”
“清华?”陈富贵的眼睛亮了一下,“志远那孩子考上清华了?了不起啊!”
“是啊,我也没想到。”陈守田的脸上露出骄傲的神色,“这孩子争气。”
陈富贵沉吟了一会儿,说:“表哥,按理说,志远考上清华是咱们家的光荣,我应该支持。但是你也知道,我在外面做生意,钱都投进去了,手头也不宽裕。这样吧,我借给你两千,不用急着还。”
“两千……”陈守田犹豫了一下,虽然不够,但总比没有强,“谢谢你,富贵,真的太感谢了。”
“一家人,客气什么。”陈富贵从包里数了两千块,递给陈守田,“表哥,不是我多嘴,你一个人养四个孩子,也太辛苦了。要不让老二老三别读书了,早点出来打工,你也能轻松点。”
“不行。”陈守田的回答很干脆,“孩子们都得读书,一个都不能少。”
陈富贵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
陈守田拿着两千块钱,踏上了回家的路。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山路两旁是黑黢黢的树林,偶尔有猫头鹰的叫声传来,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瘆人。但他一点也不害怕,心里满满的都是喜悦。
两千块,加上自己攒的一些,再加上村里人凑的一些份子钱,应该差不多了。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更大的打击还在等着他。
六
陈志远去北京的前一天晚上,陈守田做了一顿饭。
他把家里唯一一只下蛋的老母鸡杀了,炖了一锅鸡汤。又去菜园子里摘了新鲜的蔬菜,炒了几个菜。饭桌上难得地摆满了盘子,虽然都是些家常菜,但对于这个常年吃咸菜疙瘩的家庭来说,已经算得上丰盛了。
陈守田给每个孩子盛了一碗鸡汤,说:“喝吧,补补身体。”
陈秀芝捧着碗,喝了一口,烫得直哈气,但还是忍不住又喝了一口。她已经很久没有喝过鸡汤了,上一次喝还是去年过年的时候。
陈守田看着孩子们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既高兴又酸楚。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自家酿的米酒,酒液辛辣,呛得他咳嗽了几声。
“老大,”他放下酒杯,看着陈志远,“到了北京,要好好学习,不要辜负了爹的希望。”
“我知道,爹。”陈志远点点头。
“要照顾好自己,冷了多穿衣服,饿了多吃点饭,别省钱。”
“我知道。”
“有什么事就给家里写信,打电话也行,村支书家有电话。”
“我知道。”
陈守田还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想说的话太多了,多得不知道从哪里说起。他只是一个没读过几年书的农民,说不出什么大道理,只能用最朴素的语言,表达着最深沉的关爱。
第二天一早,陈守田送陈志远去镇上坐车。父子俩走在晨雾弥漫的山路上,谁也没有说话。路边的草叶上挂着露珠,打湿了他们的裤腿。远处传来公鸡的打鸣声,一声接着一声,像是在为他们送行。
到了车站,陈志远上车前,回过头看了父亲一眼。父亲站在晨光里,佝偻着背,花白的头发被风吹乱了。他穿着一双新编的草鞋,脚趾头露在外面,冻得发紫。
“爹,你回去吧。”
(续)
“我看着你上车。”陈守田说。
陈志远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发动了,柴油发动机突突地响着,车身剧烈地抖动。他透过车窗,看见父亲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望着他。
车子开动了,扬起一路尘土。陈守田的身影在尘土中变得越来越模糊,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陈志远收回目光,把脸埋在手掌里,无声地哭了起来。
从村里到县城,再从县城坐大巴到市里,然后坐火车去北京。陈志远第一次出远门,第一次坐火车,一切都是陌生的。他紧紧抱着那个装着录取通知书和学费的帆布包,不敢有丝毫松懈。包里除了学费,还有父亲塞给他的两百块钱,以及一包用塑料袋裹着的咸菜疙瘩。
火车轰隆隆地向前行驶,窗外的景色从连绵的山峦变成广阔的平原。陈志远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心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忐忑。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他不能辜负父亲的期望。
到达北京的时候,是凌晨五点。天还没有完全亮,路灯昏黄,街道上空荡荡的。陈志远背着行李走出火车站,看着眼前这座陌生而巨大的城市,一时间有些茫然。
高楼大厦鳞次栉比,宽阔的马路上车来车往,霓虹灯闪烁不停。这一切都跟他生活了十八年的小山村截然不同。他站在那里,像一个误入另一个世界的陌生人。
他掏出父亲给他的地址,问了好几个人,才找到去学校的公交车。
清华大学的校门比他想象中还要宏伟。他站在校门口,仰头看着那几个大字,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激动。他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保安走过来问他找谁,他才回过神来。
“我是新生。”他拿出录取通知书,声音有些颤抖。
保安看了看,笑着指了指里面:“迎新处在那边,去吧。”
陈志远走进校园,看见到处都是迎新的横幅和帐篷,师兄师姐们热情地招呼着新生。他办完入学手续,被分配到一间四人宿舍。宿舍不大,但干净整洁,比他想象中的要好得多。
室友们陆续到了,都是从全国各地考来的优秀学生。大家互相介绍,聊着自己的家乡和高考分数。轮到陈志远的时候,他只是简单地说了一句:“我叫陈志远,来自湖南。”
他没有说自己是哪个县的,更没有说自己是从大山里走出来的。他不觉得这有什么丢人的,但他也不想让别人用怜悯的眼光看他。
安顿好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家里写信。
“爹,我到学校了,一切都好。学校很大,比咱们整个村子还大。宿舍很好,同学们也很好。食堂的饭菜很便宜,三毛钱就能吃饱。你不用挂念我,我会好好学习……”
信写得很长,写了整整三页纸。他把在北京看到的一切都写了下来,想让父亲也看看外面的世界。写完信,他又拿出那本旧字典,翻到扉页,看着上面那句“知识改变命运”,默默地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大学生活开始了。
陈志远很快就发现,自己和周围的同学差距太大了。那些来自大城市的孩子,英语说得比他好,计算机用得比他熟练,见识也比他广得多。他们谈论的东西,他很多都没有听说过。
但他没有自卑,更没有退缩。他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去图书馆占座位,一直学到晚上十点关门才回宿舍。周末别人出去玩,他就去自习室看书。他的英语基础差,就每天背单词、练听力,一个学期下来,英语成绩从班里的倒数变成了前十名。
他的努力没有白费。大一结束的时候,他的综合成绩排在年级第三,拿到了奖学金。
拿到奖学金的那天晚上,他跑到操场上,对着天空大喊了一声。然后他蹲在地上,哭了起来。不是因为高兴,而是因为他想起了父亲。他想告诉父亲,他没有辜负他的期望。
与此同时,在老家的陈守田,日子依然艰难。
陈志远的学费虽然凑齐了,但陈志国和陈志民的学费还差一大截。陈守田更加拼命地编草鞋,白天编,晚上也编,手指被稻草磨出了一道道血口子,缠上胶布继续编。
他的身体越来越差了。胃病发作的频率越来越高,有时候疼得整夜睡不着觉。膝盖也经常肿痛,走路一瘸一拐的。但他从来不去医院,疼得受不了了,就吃几片止痛药扛过去。
村里人看在眼里,都说他是个疯子。
“守田,你这是何苦呢?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陈守田不说话,只是低着头编草鞋。
“让孩子们别读了,早点回来帮你干活,你也能轻松点。”
陈守田抬起头,看了那人一眼,说:“不行,孩子们必须读书。”
“读书有什么用?你看咱们村出去的那些大学生,有几个回来的?还不都是在外面打工。花那么多钱供他们读书,到头来还不是一样?”
“不一样。”陈守田说,语气很平静,却很坚定,“不一样。”
他相信,知识能改变命运。这不是什么大道理,这是他这辈子最朴素的信念。
第二年,陈志国考上了武汉大学。
第三年,陈志民考上了中山大学。
消息一个接一个地传回村里,每一次都引起轰动。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家庭,三个儿子接连考上了名牌大学,这在方圆百里都是闻所未闻的事情。
有人羡慕,有人嫉妒,也有人不屑一顾。
“考上大学有什么用?读得起吗?学费那么贵,他一个编草鞋的,供得起吗?”
“就是,我看他早晚得把孩子们都叫回来。”
但陈守田没有。他依然在编草鞋,依然在四处借钱。他的背更驼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但他从来没有动摇过。
他打草鞋的速度越来越慢了,因为手疼,因为眼花,因为腰直不起来。但他从来没有停下来。每一双草鞋,都是他对孩子们的承诺;每一根稻草,都是他对命运的抵抗。
第四年,最小的陈秀芝以全县第二名的成绩,考上了复旦大学。
消息传来的时候,陈守田正在院子里编草鞋。他听到这个消息,手里的草鞋掉在了地上,愣了好半天,然后慢慢地站起来,走到屋里,对着妻子的遗像说:“桂芳,你听到了吗?秀芝也考上了。四个孩子,都考上大学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流。
他哭了一会儿,又笑了。他擦了擦眼泪,走到院子里,抬头看着天上的白云。阳光很刺眼,但他没有眯眼睛,就那么直直地看着。
“桂芳,我没有辜负你。”
陈秀芝去上海的那天,陈守田没有去送。他的腿疼得走不动路了,只能拄着拐杖站在院门口,看着女儿的背影渐渐远去。
陈秀芝走出去很远,又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她看见父亲站在那棵歪脖子枣树下,佝偻着背,花白的头发在风中飘动。他穿着一双草鞋,裤腿卷到膝盖以上,露出瘦骨嶙峋的小腿。
“爹,你回去吧。”她喊道。
陈守田挥了挥手,示意她快走。
陈秀芝转过身,眼泪夺眶而出。她知道,父亲为了她们四个,付出了什么。那些年,父亲磨破了多少双草鞋,走了多少里山路,求了多少个人,她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她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学习,将来报答父亲。
四个孩子都上了大学,陈守田的负担并没有减轻多少。学费依然是个大问题,尤其是三个儿子都在读大学,每年的学费加起来要两万多块。这对于一个没有任何经济来源的老人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
他开始变卖家产。先是那头老黄牛,然后是那几亩地,最后连住了几十年的老房子也抵押了出去。
村里人都说他疯了。
“守田,你把房子都抵押了,以后住哪儿?”
“住哪儿都行。”陈守田说,“只要孩子们能把书读完。”
他搬到了村口废弃的土地庙里。土地庙很小,只有十来平米,四面透风,屋顶漏水。他用稻草打了个地铺,把几件换洗的衣服叠好放在墙角,就算是安了家。
有人看不下去,劝他去镇上的养老院。他拒绝了。
“我不去,我还要等孩子们回来。”
他继续编草鞋。虽然眼睛花了,手也不灵便了,但他还是坚持着。一双,两双,三双……他不知道自己还能编多久,但只要还能动,他就不会停下来。
他的身体终于撑不住了。
那是一个冬天的早晨,邻居发现他倒在土地庙门口,已经不省人事。送到医院检查,结果是胃癌晚期。
医生说,最多还有三个月。
村里人不知道怎么通知他的孩子们。四个孩子都在外地读书,联系不方便。最后还是赵支书想办法联系上了陈志远。
陈志远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实验室里做实验。他听完赵支书的话,手里的试管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连夜买了火车票,赶回老家。
到医院的时候,父亲已经醒了,但瘦得不成样子。他的脸颊深深地凹陷下去,眼窝像两个黑洞,皮肤蜡黄,像一张皱巴巴的纸。
“爹。”陈志远跪在病床前,握住父亲的手,那只手瘦得只剩下骨头,青筋暴起。
陈守田睁开眼睛,看见是大儿子,嘴角扯出一个笑容:“老大,你回来了。”
“爹,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告诉你干什么?耽误你学习。”陈守田的声音很虚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没事,就是老毛病了。”
“爹,你别骗我了,我都知道了。”
陈守田沉默了一会儿,说:“老大,你别难过。人总是要死的,我已经活得够本了。你们四个都考上了大学,我这辈子值了。”
“爹……”
“别哭。”陈守田抬起手,摸了摸儿子的脸,“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你记住,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要哭。你爹这辈子,没哭过几次。”
陈志远使劲点头,但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掉。
陈守田闭上眼睛,歇了一会儿,又睁开:“老大,我床底下有个铁盒子,你回去拿过来。”
陈志远连夜赶回村里,在土地庙的稻草堆下面,找到了那个铁盒子。铁盒子锈迹斑斑,锁已经坏了。他打开一看,里面装着几样东西:一张泛黄的结婚证,一本记着账的小本子,还有一沓用塑料袋裹着的信。
那些信,都是他们兄弟几个写给家里的。每一封都被拆开过,叠得整整齐齐。有些信的边缘已经磨损了,显然被反复翻阅过。
陈志远翻开那本小本子,里面密密麻麻记着借钱的记录,从第一笔到最后一次,时间跨度二十多年。每一笔后面都标注着还款情况,有些已经还清了,有些还欠着。最后一笔的日期是去年秋天,借款金额五十块,借款人写着“刘婶”。
本子的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写上去的:
“四个孩子都考上大学了,我对得起桂芳了。”
陈志远捧着那个铁盒子,嚎啕大哭。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蹲在门槛上编草鞋的样子;想起父亲为了借学费,低声下气地求人的样子;想起父亲在集市上蹲了一天,只卖出去几双草鞋的样子;想起父亲送他去北京的时候,站在晨光里,穿着草鞋,冻得发紫的脚趾头。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每一件事情都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地割在他的心上。
他回到医院的时候,弟弟妹妹们都到了。四个人围在父亲的病床前,谁也不说话。
陈守田看着四个孩子,一个一个地看过去,看得很仔细,像是要把他们的样子刻在脑子里。
“你们都长大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放心了。”
“爹,你会好起来的。”陈秀芝哭着说。
“傻孩子,人都会死的。”陈守田笑了笑,“你们别难过,我这一辈子,没什么遗憾了。你们四个都有出息,我到了地下,也能跟你娘交代了。”
他歇了歇,又说:“我走了以后,你们把我跟你娘葬在一起。我欠她的,这辈子还不了了,下辈子再还。”
“爹……”四个孩子都哭了。
“别哭了。”陈守田说,“我累了,想睡一会儿。你们别吵我。”
他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像是真的睡着了一样。
那天晚上,陈守田走了。
走得安详,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
丧事很简单,按照他的遗愿,把他和李桂芳合葬在了一起。坟就在村后的山坡上,能看到整个村子,能看到那条他走了无数遍的山路。
下葬那天,四个孩子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陈志远跪在最前面,手里捧着那个铁盒子。他把铁盒子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在父亲的坟前。
“爹,你放心,我们会好好的。”他说,“你教我们的那些道理,我们都记住了。我们会互相照顾,会好好过日子。你在地下,跟娘好好过,不要再操心了。”
风吹过来,山坡上的草轻轻摇动,像是有人在回应。
后来的事情,很多人都知道了。
陈志远博士毕业后,留在清华大学任教,成了最年轻的教授。陈志国在武汉开了一家科技公司,事业有成。陈志民在广州做了医生,救了很多人的命。陈秀芝在上海当律师,专门帮助那些打不起官司的穷人。
他们都有了出息,都过上了好日子。
但他们从来没有忘记过父亲。
每年清明,四个人都会回到老家,给父母扫墓。他们会带上父亲最爱喝的米酒,带上母亲生前最喜欢的栀子花,在坟前坐一会儿,说说话。
有时候,陈志远会一个人在山坡上坐很久。他看着山下的村子,看着那条蜿蜒的山路,看着那些依然在田间劳作的人们,想起父亲当年说过的话。
“知识改变命运。”
他相信这句话,因为父亲用一生证明了它。
后来,陈志远在村里建了一所小学,取名叫“守田小学”。他希望村里的孩子们都能读书,都能通过知识改变自己的命运。
小学建成的那天,他站在校门口,看着孩子们背着书包走进教室,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动。
他想起父亲曾经说过:“我没什么本事,唯一的愿望就是把你们四个培养成人。”
爹,你做到了。他想。
你不仅把我们四个培养成了人,你还让我们明白了什么是爱,什么是责任,什么是坚持。
你磨破了八十双草鞋,走遍了整个村子,求遍了所有的人,没有借到一分钱。但你把我们四个“背”进了985。
你不是用钱背的,你是用命背的。
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洒在校门口的牌匾上,“守田小学”四个字闪闪发光。
陈志远站在那里,久久没有离开。
远处,山坡上的那座坟茔,在落日余晖中,静静地守护着这片土地。
风又吹过来了,带着稻花的香味,和多年前的那个夏天一模一样。
尾声
很多年以后,陈志远已经退休了。
他回到了老家,住在父亲当年住过的土地庙旁边——那里已经被改造成了一座小院子,院子里种着花草,还有一棵歪脖子枣树,是父亲当年种的那棵的后代。
他每天早晨起来,会在院子里坐一会儿,泡一壶茶,看着远处的山。
有一天,一个年轻人来找他,自称是记者,想采访他关于父亲的故事。
陈志远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父亲没什么特别的,他就是个普通的农民。”
“可是他培养了四个大学生。”
“那不是他的功劳,是我们自己努力的。”
“但他给了你们机会。”
陈志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的,”他说,“他给了我们机会。如果没有他,我们可能一辈子都走不出那座大山。”
他给记者讲了父亲的故事,讲了那些草鞋,讲了那些借钱的日子,讲了那个铁盒子,讲了那本记着账的小本子。
记者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问:“您觉得,您父亲这辈子,最大的成就是什么?”
陈志远想了想,说:“他让我们相信,知识能改变命运。”
“还有别的吗?”
“还有,”陈志远看着远处的山,目光变得很遥远,“他让我们相信,爱是可以不计回报的。”
记者走后,陈志远一个人坐在院子里,一直坐到天黑。
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挂在枣树的枝头。
他起身走进屋里,从柜子里拿出那个铁盒子。盒子已经锈得更厉害了,但他一直没有扔掉。
他打开盒子,拿出那本记着账的小本子,一页一页地翻着。
翻到最后一页,他看见了父亲写的那行字:
他把本子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泛黄的纸页上,洇开一片湿润。
“爹,”他轻声说,“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是我们,对不起你。”
窗外,夜风轻轻地吹着,枣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像是有人在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