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冉:接住你的微光

发布时间:2026-01-20 14:59  浏览量:3

【赵冉专栏】

接住你的微光

深秋的风卷着枯叶掠过教学楼,我抱着一摞作文本走进高二(7)班,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江熠趴在桌上,胳膊肘压着摊开的数学试卷,密密麻麻的红叉像一张网,将他整个人罩在无形的压抑里。他的头发长得遮住了眼睛,校服袖口磨得发白,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生人勿近”的结界——这是我接手这个班语文课后,第三次注意到这个沉默的男孩。

翻看入学档案时,江熠的初中成绩单让我惊讶:他曾是年级前五十的优等生,尤其擅长理科,可升入高中后,成绩却断崖式下滑,如今稳居班级倒数。班主任叹气说:“这孩子自从父母离异后就变了,不爱说话,也不跟同学来往,上课要么趴着要么发呆,劝过好几次都没用。”我立刻想到心理学中的“创伤后应激反应”,家庭变故给青春期的孩子带来的心理冲击,往往会通过行为退缩和学业滑坡表现出来,而长期的负面反馈,又会形成“习得性无助”的恶性循环。

第一次尝试与江熠沟通,是在晚自习的走廊。他靠着栏杆,望着远处的路灯,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墙皮。“江熠,我看了你上次的语文作文,”我刻意放慢语速,避免让他觉得被冒犯,“你写的《星空下的约定》,里面提到和爷爷一起观星的片段,细节很生动,能看出你很细腻。”他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却没回头,也没说话。我没有追问,只是陪着他站了一会儿:“如果你愿意,以后可以把想写的话都写在作文里,我会认真看。”

真正的转机发生在一次单元测试后。江熠的语文试卷依然错题连篇,但作文却写了足足两页纸,讲述了父母离异后,他如何从自信开朗变得敏感自卑,如何害怕被同学嘲笑,如何在深夜里偷偷流泪。文末他写:“没有人会在意一颗黯淡的星星,就像没有人会在意我能不能学好。”我在批改时,没有圈画他的错误,而是在作文本上写下:“星星之所以黯淡,可能只是暂时被云层遮蔽。我看到了你的文字里藏着的力量,也看到了你对变好的渴望——这种渴望,就是照亮你的第一束光。”

第二天,我把作文本还给江熠时,他迟疑地翻开,当看到我的评语,眼眶瞬间红了。这一次,他没有立刻低下头,而是抬眼望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根据罗杰斯的人本主义心理学,每个人都有自我实现的潜能,而这种潜能的激发,需要一个充满接纳、理解和尊重的环境。江熠长期处于“被忽视”的状态,当他感受到自己的内心世界被真正“看见”时,心理防御便开始松动。

之后,我开始运用“认知行为疗法”帮江熠重塑自我认知。课堂上,我会特意设计一些他擅长的理科相关问题,比如让他分析说明文里的逻辑关系,让他用数学思维解读诗歌中的对仗工整。每当他回答正确,我都会立刻给予正向强化:“江熠用理科生的严谨解读了文学作品,角度非常新颖,这说明你的思维能力一直都在,只是还没找到合适的运用方式。”渐渐地,江熠在课堂上主动举手的次数多了起来,坐姿也从佝偻变得挺拔,头发也剪短了,露出了清亮的眼睛。

我还发现江熠有记笔记的习惯,他的笔记本上字迹工整,甚至会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知识点,只是缺乏系统的梳理。我借鉴“建构主义学习理论”,帮他搭建知识框架:“你看,语文的知识点就像理科的公式,只要把零散的知识点串联起来,就能形成完整的知识体系。”我陪着他一起整理文言实词虚词,分类归纳阅读理解的答题技巧,甚至教他用思维导图梳理作文结构。每次整理完,江熠都会露出释然的笑容:“原来学习也可以这么有条理。”

期中考试前,江熠的状态明显好转,但一次模拟考试的失利,又让他陷入了低谷。他在作文里写道:“我以为自己已经进步了,可考试还是考不好,也许我真的像别人说的那样,注定成不了优等生。”我意识到,这是“挫折后的退行反应”,长期的失败经历让他对暂时的进步缺乏信心。我没有批评他,而是和他一起分析试卷:“你看,这次你的基础题正确率提高了20%,作文也比上次多得了10分,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进步。挫折就像解方程时遇到的难题,不是因为你能力不够,而是因为还没找到正确的解题思路。”

我还联系了江熠的母亲,建议她多关注孩子的心理状态而非仅仅是成绩。“江熠现在最需要的是情感支持,”我跟她说,“根据依恋理论,稳定的情感联结能帮助孩子建立安全感,而安全感是学习动力的重要来源。”在我的建议下,江熠的母亲每周都会抽时间陪他吃饭、聊天,不再一味地催促他学习。渐渐地,江熠的脸上有了笑容,也开始主动和同学交流,甚至加入了班级的学习小组。

期末考试成绩公布那天,江熠的总成绩跃升至班级中游,语文更是考进了前十。他拿着成绩单跑到办公室,眼里闪烁着泪光:“老师,我做到了!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也能考这么好。”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一直都有这个能力,只是需要有人看见你的努力,接住你散发的微光。”他用力点头,笑容灿烂得像冲破云层的太阳。

后来,江熠在给我的新年贺卡里写道:“老师,是您让我知道,即使是最黯淡的星星,也有发光的权利。您接住了我的微光,然后用它照亮了我前行的路。”看着这段话,我忽然明白,师生关系的本质,从来都不是单向的教导与被教导,而是一场相互滋养的旅程。当教师愿意放下评判,用心理学的智慧去理解学生、接纳学生、赋能学生,就会发现,每个孩子的内心深处都藏着一束光,而“被看见”,就是让这束光绽放的最好方式。

如今,每当我走进教室,总能看到江熠专注的眼神和自信的笑容。他不再是那个躲在角落里的沉默男孩,而是成为了自己人生中的发光体。而我也深知,作为一名教师,最大的幸福,莫过于见证一个个“江熠”被看见、被滋养,最终绽放出属于自己的璀璨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