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字号”的将领，道德上的“渣仔”

应知音朋友的要求，聊一聊李成栋。

李成栋是明末清初最复杂的人物，没有之一。他的经历，如果从“人物”和“人性”两个角度去看，得到的结果完全不同。

从“人物”的角度去看，李成栋的人生经历，不是一般的感人。

从“人性”的角度去看，他完全是明末人性晦暗的典型案例，不是一般的无语。

1630年，16岁的李成栋加入闯军高杰部下，成为一名反明的流寇。

1635年，当了5年流寇后，因上司高杰拐走了李自成的小老婆邢氏，李成栋跟随高杰“叛顺归明”，并在高杰死后，开始崭露头角，一路做到总兵位置。

1645年，在明朝当兵10年后，多铎兵不血刃拿下金陵，李成栋积极响应大清“剃发易服”政策，成为后金正式入关后，第一批“叛明降清”剃发易服的“先行者”。

1648年，感觉在清朝混得没意思，再一次跳板反水回到南明怀抱，走上了“反清复明”的道路。

到1649年，兵败坠马而死。一生短短37岁，在“明、清、顺”三个政权之间，来回反水3次，打破了吕布“三姓家奴”的历史记录。

山中无老虎，猴子做大王。说李成栋，就得从高杰死后，开始说起。

1644年，在南明武英殿大学士史可法的游说下，大顺流寇出身的“四镇总兵”之一高杰，终于同意率师北上抗清。目的地是以开封为据点，沿黄河部署防务，阻击后金渡河南下。

行至归德时，史可法收到睢州总兵许定国秘密降清的情报。降清，让还算有点底线的高杰深恶痛绝。于是，高杰让使者通知许定国，到归德来交代情况。

许定国见到高杰后，扑通跪地抱住高杰，一通“发毒誓＋彩虹屁”的操作，把高杰给糊弄晕了。还承诺邀请北伐将士到睢州一聚，追随高杰一同北伐。高杰轻视了许定国的无耻，大摇大摆进了睢州城，稀里糊涂被许定国砍成了马蜂窝。

高杰一死，史可法没有抓住收拾残局的机会。这一支南明初期最能打的队伍，坐地解散。三个月后，多铎攻占金陵，南明弘光灭亡后，高杰部下“前三营”之一的李成栋，正式降清。

李成栋最初降清，是有点无奈和悲哀。

草根+流寇的出身的他，本身谈不上大局觉悟。他的原生底色就是底层的生存逻辑，说白了就是“小农”思想。没有任何“褒贬”的意思，小农思想就是“一亩三分地”思想，谁当皇帝无所谓，自己的既得利益最重要。

如果这个时候，史可法能够答应高杰老婆邢夫人的建议，认下高杰儿子高元照这个干儿子，辅佐高元照带好这支队伍，那么高杰最强的“前三营”胡茂祯、李本深、李成栋就不会走上“降清”的邪路。

但史可法自恃清高，不愿与流寇为伍，向邢夫人建议，让高元照认太监高起潜当干爹。

认谁当干爹不好，史可法居然推荐高起潜，这厮是一个什么货色呢？

甲申事变之前，除了崇祯认为他是忠臣，天下人都知道这厮是一个从头坏到脚的奸佞，卢象升就是被他给害死的。

史可法的建议一出，高杰部下的心全凉了。

为什么说，如果史可法此时“拯救”李成栋还来得及呢。

高杰被许定国害死后，李成栋是第一个响应为高杰报仇的将领，由他打前锋攻破睢州，去找许定国报仇。结果，许定国弃城逃跑去找豪格寻求庇护。没有找到人，李成栋一怒之下，把睢州屠戮一半。

虽然“睢州屠城”不是光彩的行为，但从各为其主的角度，说明这个青年还是挺讲义气的。

当得知史可法瞧不起这一支队伍后，李成栋又是第一个劝说嫂夫人“降清”的将领。

这一次的历史选择，决定了李成栋往后十五年的不归路。

客观来说，走到这一步，主错不在他，而是大明的悲哀。

降清之后，李成栋追随多铎由金陵出发，一路打到浙江、福建、广东。在这个过程中，“嘉定三屠”让李成栋“一举成名天下知”。

嘉定三屠与江阴八十一日几乎是一样的版本。全是后金失信在先，引起了江南民众的强烈抵抗。

起初，后金的政策是“剃头一事，本朝相沿成俗。今大兵所到，剃武不剃文，剃兵不剃民”。除了武行的人，其他人剃不剃头，无所谓。

到了1645年六月，后金突然翻脸不认账，多尔衮强烈要求“留发不留头，留头不留发”，十日内，要么把头剃了，要么把人宰了。

于是，江南乡绅和后金官方就闹掰了。

李成栋与南明残部在崇明激战正酣。听到嘉定“反”了，立刻率师支援，从吴淞撤回，参与镇压嘉定。

此时，嘉定早已是一座无人防守的空城。嘉定总兵吴志葵率兵支援崇明，嘉定城中根本没有正规军，只有乡绅组织的十多万“乡勇”。

一战下来，嘉定城破，李成栋下令屠城。李成栋手段不是一般的狠，史书记载：

自西关至葛隆镇，浮尸满河，舟行无下篙处。——《嘉定乙酉纪事》

这一次，死于李成栋屠刀的嘉定百姓，多达三万之众。

李成栋一走，一个叫朱瑛的画师带领五十人回到城中，继续高喊“反清复明”。李成栋听到消息后，再一次杀回来，进行了第二次屠城。

两个月后，李成栋部下的部下吴之藩造反，此人本是原吴淞守军将领冯献猷部下，冯献猷投靠李成栋后，他也一路降了清朝。吴之藩造反后，夺回了嘉定城。然后，嘉定城第三次遭殃了。

李成栋对清朝可以说“事迹感人”。由他起头掀起的“嘉定三屠”，连累至少10万以上嘉定百姓生灵涂炭。

但打这之后，后金的“剃发令”畅通无阻。

远近始剃发，称大清顺民云。——清·韩菼·满清入关暴政

李成栋因此获得后金的大力褒奖，赏了他一个“江南巡抚”的位子。得到嘉奖后，李成栋犹如战神附体，继续转战东南，打死了隆武帝，俘虏了绍武帝，"岭南三忠"有两位——陈子壮、张家玉命丧他手。

“嘉定三屠”可以说，李成栋的“降清灭明”的事业达到了顶峰，同时他的手上也沾满了汉人的鲜血。

很快，属于他的因果就来了。

顺治四年，后金问鼎中原的大局已定，清廷进行了一次重要的论功行赏。李成栋自认为“战功卓越”，广东巡抚兼两广总督的位子，志在必得。

任命状下来后，李成栋“广东提督”，两广总督和广东巡抚人选是佟养甲。

佟养甲在李成栋眼里，皮毛不是，就是跟着自己屁股后边捡人头的小卡拉米，只因人家是汉军正蓝旗，毫无尺寸之功，但位置却碾压战功卓越的降将李成栋。

李成栋一看，自己终究不是清廷的人。

一年后，1648年，李成栋广州兵变“反清复明”。

再过一年，1649年，李成栋信丰兵败，逃往坠马淹死。

到这。李成栋走完了三次易帜的矛盾一生。

李成栋的确是一个“实至名归”的屠夫，他之所以一步步沦为“三姓家奴”，与高杰的意外身亡、史可法对流寇的轻视等等这些他所处的大环境有着很大的关系。他就是一个流寇土匪出身，让他一上来就具备家国情怀，是一件强人所难的事儿。

但那个时代的大环境里，人人都蝇营狗苟于自己的利益，所谓的士大夫群体，有没有尽到“传道”的责任，去同化引导李成栋这种人的价值取向。连史可法这种识大体的英雄都如此轻视农民军，其他士大夫就更不可能了。

总的来说，李成栋降清没有什么槽点，但屠城这事是如何也漂不白的道德污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