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叛逆儿子送进“训练营”的第53天 他拿着儿子送出的一张名单报了警丨在场

红星新闻记者丨罗梦婕 特约记者丨周炜皓 主编丨蓝婧

编辑丨郭庄 责编丨冯玲玲

“像救命稻草一样”，把儿子送进训练营时，张先生（化名）曾以为这会是一次让儿子“变好”的机会。

一家叫做“柯贞素质拓展营”的官网上，宣称该机构“拥有几十位经国家认证、理论基础雄厚、个案经验丰富的全职心理咨询专家团队”，“心理咨询师”则反复告诉张先生，他儿子的情况很严重，只有“线下辅导”才能改善。

实地考察以后，张先生动心了。2024年6月16日，他把儿子送进位于河南中牟的柯贞素质拓展营。然而两个多月后，同为学员的14岁少女小玲（化名）在该营地遭到体罚后住院急救，最终于2024年9月26日不幸离世。

被关停后，这间机构的面纱才被慢慢揭开。

▲相关通告截图 据中牟发布

一年后，小玲班主任阴某利涉嫌侵犯通信自由罪一案，在河南中牟县人民法院开庭审理。她的父亲至今无法接受女儿的逝去，也懊恼着当初的选择。

拿着儿子带出的受害者名单报警的张先生，是最早站出来披露训练营内幕的人。但作为同样把“管不住”的孩子送进“训练营”的家长，他也反复问自己，当初如果不把孩子送进训练营，还能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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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网上各种“成功案例”

他决定将“叛逆”儿子送训练营

2024年3月左右，张先生发现儿子出现“叛逆”的迹象：大手大脚花钱，厌学自闭，甚至偷家里的钱。第一次面对这种情况，这名父亲手足无措。“没碰到过这样的事，心里挺着急的，太着急了，就想着耽误学习怎么办。”

向医院寻求心理治疗和干预最先被排除在外，张先生怕就医的过程会影响儿子。他试过让妻子带着儿子旅游散心，可惜收效甚微，“他就是不跟你沟通，不跟你说话”。看儿子迟迟不愿回学校，张先生开始在短视频平台上求助。

以亲子关系、叛逆问题为卖点的直播间比比皆是，张先生加入其中一个粉丝群购买课程后，主播“助手”主动和他对接，推荐他办理了价值19800元的线上一对一辅导。“他说为期三个月，保证让孩子有改变。”张先生动心了，“为了孩子也不怕花这个钱。”

对于这些“矫治机构”，张先生的认知全部来自平台推荐，包括形形色色的“成功案例”，以及这些机构发布在各大平台的宣传视频。保险起见，他驾车先后去湖南、河南考察了几家机构。那时，他看到这些被送去的孩子“脸上有笑容，眼睛有光，应该是有改变的”。

不过，张先生也产生过疑虑。考察柯贞素质拓展营时，他看见营区外墙上的铁丝网，跟身旁的营区工作人员开玩笑说“搞得像监狱一样”。工作人员告诉他，这里十几岁到二十几岁的孩子都有，经常有人因为逃跑被抓回来体罚，至于体罚的内容则以深蹲、青蛙跳、俯卧撑为主。张先生对此没有异议，“我们都能接受，怎么样都是锻炼孩子”。

那时他不理解，为什么自己提起训练营时儿子的反应会那么激烈。“他说你送去我就死在那里面。”如今，张先生才后知后觉，“他可能当时知道什么，但没跟我们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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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暂的喜悦很快转变为忧虑

他立刻把儿子带离训练营

2024年6月16日，张先生把儿子送进柯贞素质拓展营，根据双方签订的协议，儿子将接受为期半年的“服务”，张先生说这是自己当时唯一的选择，“像救命稻草一样”。

这根“稻草”曾短暂地把他拽出水面。儿子进入柯贞素质拓展营20多天，就已经愿意跟他说话，父子俩打了40多分钟的电话，这让张先生喜出望外。“有这一点改变，我们的目的就达到了。”

但喜悦很快转变为忧虑。张先生私下与营区的“咨询师”保持着联系，从对方那得知儿子出现自残行为，还疑似存在心理问题导致的躯体化反应——有次“咨询师”买了盒糖带进营区给张先生的儿子，遭到其他孩子哄抢，张先生的儿子突然身体僵直，把糖护在怀里，嘴里不断重复着“你知不知道”。

这种担忧，在张先生看到一条视频时被推到顶峰。他每天都会要求通过视频了解儿子的情况。有天营区里吃西瓜，有个孩子不按顺序挑选遭教官呵斥，张先生的儿子站在后排满脸恐惧，看得他心疼不已，“（儿子）很小心翼翼、很害怕的那种感觉”。张先生觉得，“他在里面不像说的那么好，孩子既然心理方面有这些问题了，在里面对他更没有好处，反而影响更大。”

同一时期被送进柯贞素质拓展营的小陈（化名）则写道：“在这里拳打脚踢是家常便饭，体罚也是一样。”到营区的第一天，他因为动作不标准被教官踢倒在地，随后被惩罚顶着烈日趴在地上，这让他痛苦又困惑。“我不知道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也不理解父母为什么能狠心把我送进这种样子的学校。”

后来小陈萌生了逃跑的念头，并因此遭受殴打。“（教官）把我拖进一个没有监控的宿舍里，喊了5个人一起打我。他们对我拳打脚踢，把我打得趴地下，把我拽起来又把我踹地下，来来回回二三十分钟。”

张先生的儿子也想过逃跑，第二次和父亲通话时，他直接说出了这个念头。挂断电话后，张先生决定立刻赶往营区把儿子带走。“去接他（儿子）的时候，我跟老师在对接，他跟老师说了一句话，‘我回去以后，要把你们这个学校搞倒闭’。”

▲小玲的诊断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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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解的“父子矛盾”：

“他对我们是恼，是恨”

2024年8月7日傍晚，张先生拿着一张名单，陪同民警闯进柯贞素质拓展营。这张名单来自他儿子，上面的“学员”年纪最大的26岁，最小的13岁，都是男孩。他们称，曾遭受教官的猥亵。

被警方控制后，嫌疑人靳某供述出了更多受害者，接受媒体采访时，柯贞素质拓展营前“学员”小豪（化名）把靳某形容为“皇帝”。“第一天来的时候就说，如果你不给我搞那个的话，我让别的教官都打你一个。”

近1个月后，14岁少女小玲被送医急救，柯贞素质拓展营才进入公众视野。但孩子们的痛苦，并没有随着营区的关停而结束。

时隔几个月，小陈依然有便血的后遗症。他说自己每当想起那些事就“情绪失控”，还给自己的父母写了一封长信，信里详细记录着自己受到的体罚和殴打。

小陈的父亲说，当初送小陈去柯贞素质拓展营，是因为儿子不想继续上学，执意要外出打工，离开营区以后，小陈不仅依然辍学，还会在情绪激动时对父母动手，“他对我们是恼，是恨”。

张先生记忆里，儿子在“叛逆”以前一直很乖，喜欢和他聊天说话，学习成绩很好，也很关心父母。去医院接受了心理治疗，经历几次长谈后，张先生对儿子的困惑正在慢慢解开——儿子告诉他，厌学是因为在学校受到排挤，至于大手大脚花钱、偷钱，则是源自对父母长期积压的不满。“他从小学一年级开始上寄宿学校，回来了跟我们在一起的时间也比较少。我们每天要工作，可能也忽略他的一些想法，他说那段时间就是报复性的消费”。

自从妻子搬到大女儿学校附近照顾备考后，家里只剩下张先生父子，儿子主动规律作息，陪着他一起按时吃饭，也开始自己考虑起复学的事，亲子关系似乎又回到过去。

偶然发现儿子抽烟以后，张先生特意带着他出去玩。路上父子俩聊起来，儿子坦言抽烟是为了“排解情绪”。“我真的有时候心里很烦，不想去想那些事了，突然在脑海中又浮现出来了。”

2024年9月26日，小玲去世的消息传出，张先生记得，那天他看见儿子躲在角落里，没有出声，偷偷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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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色地带：

训练营是学校，还是培训机构？

红星新闻记者在多个短视频平台，输入“孩子”“叛逆”“不上学”等关键词，检索结果中充斥着“叛逆学校”“训练基地”的广告，并且有疑似与这类机构存在关联的“教育专家”“咨询师”被算法推荐。

张先生坦言，在当时这家看似“正规”的民间机构是他面前的“最优解”。“总想着有这么样一个机构，在一起的孩子多一些，心理老师做一些辅导，怎么样都比天天在家里黑白颠倒，不出门、不沟通好。”

然而，由于类似矫正青少年不良行为的“训练营”通常不在教育部门管辖范围，往往处于监管的灰色地带。

北京青少年法律援助和研究中心执行主任于旭坤表示，“训练营”性质比较模糊，既涉及教育内容，又有商业经营的成分，卡在了教育局、市场监督管理局监管的边界。由于“训练营”的准入门槛不清晰，如果这类“训练营”的设立既不需要完全符合学校设立的严格教育标准，又没有明确被定义为普通商业培训机构，就会在准入环节出现监管空白。

实际上，国内并非没有可以接收不良行为青少年的公立学校。

▲广西南宁某专门学校课堂 据央视网

1962年开始创建的工读学校，原是为有轻微违法犯罪行为的未成年人提供教育，此后也接纳“有严重不良行为的未成年人”，比如打架、逃学、网瘾等行为。2021年施行的新修订预防未成年人犯罪法明确了“国家加强专门学校建设，对有严重不良行为的未成年人进行专门教育”。

据央视网报道，教育部2023年底发布的统计数据显示，截至2022年，全国共有119所专门学校，在校生8109人。为了推动健全未成年人罪错行为分级干预矫治机制，最高检会同教育部等部门促推专门学校建设。截至2024年，我国现已有专门学校230所。

成都市第五十二中学校长程鹏强告诉红星新闻记者，专门学校不仅接收涉罪或有严重不良行为的学生，也接收普通的不良行为青少年，这类孩子的特点表现为“家长管不了，对其他人危害小，对自己危害大”。

不过由于公众对专门学校存在污名化和误解，不少家长认为这是“坏孩子的集中营”，担心孩子们在学校里“交叉感染”。但实际上，比起各类民间所谓“矫治机构”，专门学校具备更好的办学水平和管理水平，在应对不良行为青少年时，也具备更高的专业性。

程鹏强坦言，公立专门学校存在天然的弱势就是不会像民间机构一样大肆宣传，加之公立专门学校资源仍存在不足。供需错配之下，各类“民间机构”拥有了野蛮生长的空间，家长的需求得不到相应的满足，“只能去这些机构”。

据检察日报报道，实践中，已满十二周岁不满十四周岁的涉罪未成年人在最高检不予核准追诉的情况下，本该送入专门学校进行专门矫治教育，却因现有专门学校数量太少而“无校可去”。

而在检察官文春霞看来，经检察机关办案送入专门学校的涉罪未成年人实际上仅是少数，还有许多有严重不良行为的未成年人，或是在公安机关受过治安处罚，或是被多次教育警告，需要进行专门矫治教育，但因未成年人本人或家长不同意，或是原所在学校因种种因素不配合，导致未能进入专门学校，且游离于普通学校和家庭之外，存在进一步恶化风险。

红星新闻此前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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