类本质的悖论:费尔巴哈哲学中的人本之茧及其历史回响

发布时间:2026-02-27 09:59  浏览量:1

对于宗教的批判,连带否定上帝,是不是扔纸尿裤的时候,把孩子也倒进了垃圾桶,是本文悬置的主题,也是费尔巴哈及后来者从根本上无法突破类本质束缚的思考点。

--题记

引言:人之为人的宿命

路德维希·费尔巴哈(1804-1872)以其对宗教的深刻批判而闻名于世。他揭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真理:上帝不过是人的本质的虚幻投射,神本主义本质上是被异化的人本主义。然而,当费尔巴哈用“人”取代“神”之后,一个更深的悖论浮现出来:这个作为批判武器的人本身,是否也难逃被编织成新之茧的命运?人类因其“类本质”而超越动物,但也正因其“类本质”而永远无法逃脱自我编织的意义之网。这既是人的尊严,也是人的宿命;既是创造的源泉,也是束缚的根源。沿着费尔巴哈开辟的道路深入探寻,我们将发现:宗教只是人类“作茧自缚”的典型案例,而只要人还是人,就会不断编织新的茧——其中有有益的,也有有害的。理解这一点,不仅关乎对费尔巴哈的评价,更关乎对人类处境的深层洞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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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类本质的概念内涵与理论来源

1. 费尔巴哈的界定:理性、意志、心

“类本质”(Gattungswesen)是费尔巴哈哲学的核心范畴,也是他区分人与动物的根本标尺。在《基督教的本质》中,费尔巴哈明确指出:“只有将自己的类、自己的本质性当作对象的那种生物,才具有最严格意义上的意识。”动物只有单一的生活,只能感受个体对象(如猎物、天敌),而人拥有双重的生活——既有外在生活,也有内在生活;既能感知个别事物,也能把自己的“类”、自己的“本质”当作对象来思考。

费尔巴哈将这种类本质具体阐述为三重维度:“就是理性、意志、心。思维力是认识之光,意志力是品性之能量,心力是爱。理性、爱、意志力,这就是完善性,这就是最高的力,这就是作为人的人的绝对本质,就是人生存的目的。”人能够通过理性认识世界,通过意志选择行动,通过爱与他人联结——正是这些能力使人超越了动物的直接性,成为能创造意义、追求理想的存在。

值得注意的是,费尔巴哈虽然强调人的精神性维度,但他反对将精神实体化。他认为“理性、意志、心”必须在人的感性存在中显现出来:“人的本质在对象中显现出来:对象是他的公开的本质,是他的真正的、客观的‘我’。”这意味着,人的本质不是孤立的抽象物,而是在人与世界、人与他人的对象性关系中展现出来的。

2. 思想史坐标:对德国古典哲学的批判与继承

费尔巴哈的类本质学说是在批判德国唯心主义传统中形成的。他面对的是两个理论对手:费希特的“理智直观”与黑格尔的“概念主体”。

费希特试图通过“理智直观”来化解康德哲学中现象与物自体的对立,设定了一个能进行设定活动的理智主体——“自我”。然而费希特陷入了困境:他不得不区分“绝对自我”与“经验自我”,却无法解释为何两种相互矛盾的自我能同时成为人的本质规定。

黑格尔则更进一步,将能够自行运动的“概念”本身视为主体。概念不需要依赖感性经验,就能通过思辨运动把握现实事物。但费尔巴哈尖锐地指出,一个能够“自行运动”的概念主体无法被经验的“直观”把握到,这种思辨体系必然导致思维脱离感性经验的新困境。

针对上述理论困境,费尔巴哈提出了“感性直观”学说。他基于人会感到“饥饿”“口渴”的简单事实,揭示人不仅是理智主体,更是具有感性需要的感性主体。人必须立足自身的感性需要,才能与对象产生具体的、现实的感性联系。而人之所以能超越动物的个别性,正是因为他具有“类思维”——能够通过思维抽象把握感性对象背后的普遍本质。由此,费尔巴哈将哲学从天上拉回人间,确立了“感性存在优先于思维”的唯物主义原则。

3. 理论贡献与内在局限

费尔巴哈类本质学说的贡献在于:第一,它揭示了人与动物的根本区别在于人有“类意识”,这为理解人的精神性维度提供了基础;第二,它强调了感性存在的优先性,反对将精神实体化;第三,它通过“异化”概念揭示了宗教的本质——人把自己的类本质投射给一个虚幻的上帝,然后在这个上帝面前跪拜自己,导致“人跟自己的分裂”。

然而,这一学说也存在内在局限。费尔巴哈虽然从感性存在出发,却最终止步于抽象的“类本质”,他所说的“理性、意志、爱”仍然是超越具体个人的普遍情感,未能真正落实到现实的、历史的人身上。正如后世批评者所指出的,费尔巴哈所理解的人是缺少社会关系维度的、抽象的、孤立的个体。他看到了人的精神性维度,却忽视了这些精神品质如何在具体的社会历史条件中形成和演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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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宗教的罪恶:历史中的血泪见证

费尔巴哈对宗教的批判并非书斋里的空想,而是对西方一千多年神权统治的深刻总结。宗教作为一种“有害之茧”,在人类历史上留下了累累伤痕。

1. 思想专制与知识禁锢

在中世纪欧洲,教会建立了严酷的思想审查制度。罗马教廷设立“禁书目录”,禁止信徒阅读未经许可的书籍。哥白尼的《天体运行论》被列为禁书长达两百年之久。伽利略因支持日心说而遭到宗教法庭的审判,在胁迫下公开悔罪,并被软禁至死。布鲁诺更是因坚持自己的宇宙观,被活活烧死在罗马的鲜花广场。教会通过控制教育机构,垄断了知识的解释权,使得《圣经》成为唯一合法的真理源泉,任何试图用理性探究自然和社会的尝试,都被打上“异端”的标签。

2. 神权政治与社会压迫

“政教合一”的制度下,教会与世俗王权相互勾结,形成了压迫人民的铁幕。教会征收“什一税”,强制信徒将收入的十分之一上缴教会。更甚者,教会出售“赎罪券”,宣称购买者可以减免自己或亲人在炼狱中的刑罚——这实际上是把信仰变成了一门生意。在宗教改革之前,罗马教廷的腐败达到了顶峰:教皇们穷奢极欲,大兴土木,而普通信徒则在“原罪”的恐吓下瑟瑟发抖,倾尽所有购买那个虚无缥缈的“天国入场券”。

3. 宗教战争与人间屠戮

宗教分歧引发了欧洲历史上最惨烈的战争。16世纪下半叶,法国宗教战争(胡格诺战争)持续三十余年,血流成河。1618年至1648年的“三十年战争”,更让德意志各邦国损失了三分之一以上的人口。不同教派之间的仇恨,超越了民族和地域的界限,把整个欧洲变成了屠场。这些战争打着“荣耀上帝”的旗号,流的却是普通人的血,毁的是普通人的家园。

4. 迫害异端与猎杀女巫

教会为了维护自己的权威,发起了长达三百年的“猎巫运动”。1484年,教皇英诺森八世发布通谕,授权宗教裁判所全力镇压巫术。随后,《女巫之锤》一书出版,成为迫害女性的“理论指南”。无数无辜的女性——往往是那些独居的、智慧的、或只是长相与众不同的女性——被指控为“女巫”,遭受酷刑折磨后烧死。仅德意志地区,就有数万人死于这场疯狂的迫害。这是宗教蒙昧主义制造的集体癔症,是理性沉睡时生出的恶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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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蒙昧主义的危害:人性的系统性戕害

费尔巴哈所批判的,正是这种让他痛心疾首的“蒙昧主义”。它不是偶然的无知,而是被制度化的、被神圣化的反智传统,其对人的戕害是系统性的。

1. 禁绝怀疑:不许问的禁令

蒙昧主义的根本特征是“不许问”。它把一套教义包装成不容置疑的“绝对真理”,任何怀疑都被视为道德上的堕落。路德曾把超出信仰之外的理性称为“娼妓”,认为自然理性始终处于“魔鬼权柄的支配之下”。这种态度堵塞了人类探索真理的道路,让人永远停留在“自我招致的不成熟状态”中——正如康德所言,这种不成熟状态的根源不是缺乏理性,而是缺乏“不靠他人引导就敢于运用自己理性的勇气和决心”。

2. 制造恐惧:永恒的焦虑

蒙昧主义通过制造恐惧来控制人心。它告诉人:你生而有罪,你无力自救,你随时可能堕入地狱。在这种永恒的焦虑中,人只能紧紧抓住教会这根“救命稻草”,放弃独立思考,成为精神上的奴隶。恐惧使人萎缩,使人不敢质疑,使人甘愿匍匐。

3. 消解此岸的价值

这是蒙昧主义最核心的罪恶。蒙昧主义把人的全部希望都引向“彼岸”,让人间的一切苦难都变得“合理”。富人的剥削、穷人的饥饿、权力的不公,在“天国幸福”的映照下,都成了暂时的、甚至是有意义的考验——富人可以用施舍来“赎罪”,穷人可以用忍耐来“积德”。费尔巴哈痛切地指出,“天国的幸福”直接导致了“人间的不幸”:因为幸福被挪到了死后,此岸的建设就失去了动力;因为真正的正义被许诺在来世,现世的不公就被合理化。正如他所言:“唯有人的坟墓才是神的发祥地”——对死亡的恐惧和对永生的渴望,让人心甘情愿地用此岸的幸福交换彼岸的幻影。

4. 自我异化:人成为自己的狱卒

最深层的危害在于,蒙昧主义让人成为自己的狱卒。当人把“原罪”内化为自我意识的一部分,当人开始为自己的自然欲望感到羞耻,当人主动用教条来压制自己的怀疑——这时,不再需要外部鞭子,人已经在内心抽打自己。费尔巴哈的“异化”概念揭示的正是这一点:人把自己最好的东西(理性、意志、爱)掏出来,做成一个叫“上帝”的偶像,然后在这个偶像面前自惭形秽。这种自我贬低、自我否定的精神结构,是蒙昧主义留给人类最深的创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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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启蒙运动的必要性:理性的出场与使命

正是面对如此深重的罪恶和如此系统的蒙昧,启蒙运动成为了一场“不得不发生”的精神革命。

1. 启蒙的使命:让人敢于认知

康德在1784年的《回答这个问题:什么是启蒙?》中给出了启蒙的经典定义:“要有勇气运用你自己的理性!”(Sapere aude!)启蒙运动的核心使命,就是打破“不许问”的禁令,让人从“自我招致的不成熟状态”中走出来。它告诉每一个人:你不需要通过教士的中介,也可以直接面对世界、面对真理;你有权利用自己的眼睛看,用自己的头脑思考。

2. 启蒙的策略:用理性对抗启示

启蒙思想家们运用三把利器解剖宗教:

第一是科学与理性。牛顿力学揭示了一个可以用数学描述的世界,天体运行遵循万有引力定律,而非天使的推动。奇迹和超自然力量被逐出了自然界,宇宙成了一架可以由理性把握的精密机器。

第二是历史学与语言学。学者们用“高级批判”(Higher Criticism)把《圣经》当作普通的历史文献来研究,考证出它的成书年代、作者身份和文本演变。斯宾诺莎早在17世纪就指出,《圣经》并非上帝口授的文本,而是不同时代的人在不同历史条件下写成的作品集。这种研究揭开了“神启”的神秘面纱。

第三是自然神论与无神论。伏尔泰等思想家虽然保留了一个“钟表匠上帝”——他创造了宇宙的规律,但不再干预人间事务——但拒绝教会的一切权威。而狄德罗、霍尔巴赫等百科全书派则走向了彻底的无神论,宣称宇宙只需要物质和运动就可以解释,不需要任何超自然的存在。

3. 启蒙的宣言:伏尔泰的怒吼

伏尔泰曾对那些搜刮民脂民膏的修道院长们发出著名的怒吼:“你们曾经利用过无知、迷信和愚昧的时代来剥夺我们的遗产,践踏我们,用我们的血汗来自肥。理性到来的日子,你们就发抖吧。”这句宣言代表了启蒙运动的全部愤怒和全部希望——它要用理性的光芒,驱散蒙昧的阴霾;要用人的权利,取代神的特权;要用此岸的建设,置换彼岸的幻想。

4. 费尔巴哈的位置:启蒙的深化与超越

费尔巴哈正是启蒙运动的继承者和深化者。他不仅说“上帝不存在”,更进一步追问:如果上帝不存在,那么人们为什么会相信上帝存在?他的回答是:因为人把自己的本质投射给了上帝。因此,批判宗教不能止步于否定,还必须“回收”——把人在天国寄存的本质,收回到人自身。正如恩格斯后来所回忆的:费尔巴哈的《基督教的本质》“直截了当地使唯物主义重新登上王座”,它的解放作用,“只有亲身体验过的人才能想象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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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类本质的双重性:作茧自缚的宿命与可能

费尔巴哈用“人本”去批判“神本”,但他自己也承认,这个“人本”本身——即人类的类本质——就是人类永远无法逃脱的、自我编织的茧。这揭示了人类处境的深层悖论。

1. 类本质:编织意义的必然性

人为什么必然会“作茧自缚”?答案就在类本质之中。

动物不需要追问“为什么活着”,因为它们活在直接性中。但人因为有类意识,必须给自己一个关于“我是谁”“我为何而活”“什么是有意义的”的答案。任何答案,一旦被提炼出来,一旦被固定下来,一旦被一个群体共同接受,就会形成一个“茧”——一个由概念、规范、理想、禁忌编织而成的意义网络。

这个茧是必要的:因为没有它,人就会陷入意义的真空,陷入存在性的焦虑。人需要意义如同需要空气。正如费尔巴哈所言,人的类本质“在对象中显现出来”——人必须在对象中看到自己,必须在意义中找到位置。

这个茧也是危险的:因为任何答案都会变成一种限制。它告诉你什么是“好”的,你就不敢去尝试“坏”的;它告诉你什么是“真”的,你就会排斥“假”的。久而久之,这个茧就从“帮助人生活的工具”,变成了“统治人的牢笼”。

2. 宗教作为典型案例:作茧自缚的完整演绎

宗教是“作茧自缚”的完美案例,完整地演绎了这一过程:

· 茧的材料:是人的理性、意志和爱——这些原本是人最宝贵的类本质。

· 茧的制作:人把这些品质抽象化、绝对化、无限化,然后将其对象化为一个独立存在的“上帝”。

· 茧的束缚:当这个茧做成之后,人就开始在它面前瑟瑟发抖,把自己变成渺小的、有罪的、被动的存在。人亲手制造的茧,反过来成为了压迫人的枷锁。

这正是费尔巴哈揭示的“异化”逻辑:人把自己的本质掏空,供奉给一个虚幻的对象,然后在这个对象面前跪拜自己。

3. 没有宗教,还会有新的茧

更深层的洞察在于:即使宗教被揭穿,人类也不会停止编织新的茧。因为这是类本质决定的——人必须创造意义,必须为自己提供安身立命的框架。

历史上,宗教之后出现了各种“世俗之茧”:启蒙理性的宏大叙事、民族国家的集体认同、意识形态的终极理想、科学主义的绝对信仰、消费主义的幸福承诺……每一个都曾经或正在成为新的意义之网,每一个都可能从解放的工具变成束缚的牢笼。

正如费尔巴哈之后的马克思所揭示的,在资本主义社会中,人陷入了新的异化:商品、货币、资本成了新的“上帝”,人被自己创造的物质力量所统治。商品拜物教就是资本主义时代的宗教,它把人与人的关系颠倒为物与物的关系,让人在抽象劳动和价值规律的支配下失去自主性。

4. 有益的茧 vs. 有害的茧

既然人注定要生活在茧中,那么关键问题就不是“如何彻底破茧而出”——那是不可能的——而是“如何区分有益的茧与有害的茧”。

有害的茧的特征,可以从费尔巴哈对宗教的批判中提炼出来:

· 它让人恨自己,否定自己的本能和欲望

· 它把幸福推到彼岸,消解此岸建设的动力

· 它禁绝怀疑,宣称自己是绝对真理

· 它让人放弃此岸的责任,面对不公时选择忍耐而非反抗

有益的茧的特征则恰好相反:

· 它让人肯定自己,帮助人认识和发展自身的能力

· 它把幸福指向此岸,激发人改造世界的行动

· 它鼓励怀疑和批判,欢迎对话和修正

· 它让人承担此岸的责任,面对不公时敢于抗争

费尔巴哈自己的人本学,正是一个“有益的茧”的尝试。它告诉人:你对神的爱,应该转化为对人的爱;你对天国的期待,应该转化为对此岸的建设;你的理性、意志和爱,不是用来供奉给虚幻上帝的祭品,而是用来创造真实幸福的工具。

5. 历史的辩证:每一个茧都可能从有益走向有害

然而,有益与有害的区分不是一成不变的。历史告诉我们:每一个茧都可能经历从有益到有害的演变。

当一种意义系统刚诞生时,它往往是解放的力量——打破旧的束缚,为人的发展开辟新的空间。启蒙理性曾是这样,科学精神曾是这样,市场经济曾是这样。但当这些系统变得僵化、教条,当它们开始排斥质疑、压制异见,当它们从“帮助人生活的工具”变成“统治人的教条”——它们就完成了从有益到有害的蜕变。

这正是费尔巴哈之后的思想史给我们的启示:批判不能一劳永逸。每一个时代的人,都需要用自己的理性、自己的感受、自己的生活去重新审视身处的茧,判断它是帮助自己更好地生活,还是正在窒息生活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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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后世影响:从费尔巴哈到马克思的思想跃迁

费尔巴哈的类本质学说对后世产生了深远影响,其中最直接、最重要的继承者和超越者是马克思。

1. 马克思的继承与批判

青年马克思深受费尔巴哈影响。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马克思沿用了“类本质”概念,明确指出:“一个种的整体特性、种的类特质就在于生命活动的性质,而自由的有意识的活动恰恰就是人的类特性。”这与费尔巴哈把人定义为“有意识的存在物”一脉相承。

但马克思对费尔巴哈的超越更为关键。第一,马克思把“类本质”从抽象的意识活动落实为具体的劳动实践——“自由的有意识的活动”不是静观的思维,而是改造世界的物质生产活动。第二,马克思把人理解为“社会关系的总和”,强调人的本质不是先天给定的,而是在具体的历史条件和社会关系中生成的。第三,马克思揭示了资本主义条件下“异化劳动”的四重规定——劳动者与劳动产品相异化、与劳动活动本身相异化、与自己的类本质相异化、人与人相异化——从而将对异化的批判从宗教领域推进到社会经济领域。

正如恩格斯所言,费尔巴哈“在好些方面是黑格尔哲学和我们的观点之间的中间环节”。费尔巴哈把神学还原为人本学,马克思则进一步把人本学发展为历史唯物主义。

2. 对现代哲学的启示

费尔巴哈的类本质学说及其内在悖论,对现代哲学有多重启示。

它启示我们理解“意义的必然性”:人无法活在意义真空中,必须为自己编织意义之网。这是类本质决定的,不是可以选择的。

它启示我们保持“批判的自觉”:每一个意义系统都可能异化为束缚,因此批判不能一劳永逸。启蒙需要持续的自我启蒙,批判需要不断的自我批判。

它启示我们践行“实践的智慧”:面对“有益的茧”与“有害的茧”的区分,没有一劳永逸的理论标准,只能在具体的历史情境中,用自己的理性和感受去判断,用自己的行动去改造。

3. 当代回响:人类命运共同体与类哲学的复兴

值得注意的是,在当代中国马克思主义哲学的发展中,马克思的“类存在”理论得到了新的拓展。学者们将马克思的类哲学与中国传统“天下大同”“和而不同”的文化基因相结合,将人类命运共同体理念升华为“关系理性”的新范式,实现了哲学阐释维度从“主体-客体”到基于实践与共在的“主体-主体-客体”多维结构的范式跃迁。

这一发展表明,费尔巴哈开启的“类哲学”思考,在今天依然具有强大的生命力。面对全球化时代的共同挑战,人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需要“类意识”——意识到我们共处一个地球,共担一份责任,共享一个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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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评价与结论:在批判与建设之间

1. 费尔巴哈的历史地位

费尔巴哈的伟大之处在于,他完成了哲学史上一次关键性的“颠倒”:将神学还原为人本学,将关于上帝的讨论拉回到关于人的讨论。他揭示了宗教的“异化”本质,让人意识到自己才是价值的创造者。正如他自己所说:“向后退时,我同唯物主义者是一致的;但是往前进时就不一致了。”他在自然学中承认唯物主义无神论立场,在人本学中坚持人的精神性维度——这种复杂性恰恰构成了他思想的独特价值。

2. 类本质悖论的启示

费尔巴哈理论的深刻之处,在于它揭示了类本质的内在悖论:人的伟大之处(能创造意义)也正是人的限制之处(必须活在意义中);人的解放可能(打破旧茧)也正是人的束缚可能(陷入新茧)。

这一悖论带给我们的启示是双重的:

一方面,我们要保持对一切“茧”的警惕。无论是宗教的教条,还是世俗的意识形态;无论是传统的权威,还是现代的潮流——只要它开始让人恨自己、禁绝怀疑、消解此岸的责任,它就是“有害的茧”,就需要被批判、被打破。

另一方面,我们要承认“茧”的必然性,学会建设“有益的茧”。人不能永远生活在“破”的状态中,还需要“立”。费尔巴哈的人本学、启蒙运动的理想、科学精神、民主法治、人类命运共同体——这些都是人类编织的“茧”,但它们可以是帮助人更好地生活、更有尊严地存在的“有益的茧”。

3. 最后的思考

用费尔巴哈自己的话来结束这份思考,或许最为恰当:

“我的学说或观点可以用两个词来概括,这就是自然界和人。”

在“自然界”与“人”之间那条若隐若现的鸿沟上,费尔巴哈试图搭建一座桥。这座桥未必完美,但它指向了一个永恒的使命:让人更真实地活着,更清醒地思考,更勇敢地爱。

至于什么是“有益的茧”,什么是“有害的茧”,这个问题没有一劳永逸的答案。每一个时代的人,都需要用自己的理性、自己的感受、自己的生活去判断。正如人的类本质所决定的——我们注定要活在这种判断和选择之中,这既是我们的宿命,也是我们的尊严。

启蒙不是一次性的手术,而是需要世代坚持的日常斗争。费尔巴哈的批判告诉我们:对神的爱,应该转化为对人的爱;对天国的期待,应该转化为对此岸的建设。这不仅是19世纪的使命,也是我们每一个活在21世纪的人,仍然需要面对的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