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动悖论

1、001-哥哥 ...

001

飞机落地的时候，周予然揉了揉酸胀的眼睛，注意到狭小的舷窗上倒映出来的那张脸——乌玉似的一双眼睛嵌在苍白的脸上，眼角尤有泪痕。

沉默着环视经济舱里各种狭小的嘈杂氛围后，她终于再次确信，自己这段时间的糟糕生活，并不是一场能够醒来的噩梦。

行李架在空姐温柔的播报声中打开，不算宽敞的过道顷刻被人挤满。

周予然拎着行李安静地等在后排，听前面几个浓妆的网红叽叽喳喳地聊天八卦。

“喂喂喂，你们有刷到某书上那个霖城豪门破产的大瓜吗？”

“怎么可能没看到！帖子的赞收都破万了！爸爸骗女儿做法人好把债务转移，可怜大小姐大学一毕业就背债，这辈子算是彻底完咯。”

“她家之前家底就算再厚，公司破产清算完还有大几百万的债务呢，我要是那位周大小姐，这样被亲生父亲坑，还不如直接死了算了，多丢脸啊。”

“而且一夜之间从富二代变成负二代，上哪找来钱快的办法？不过她好像挺有人追的，挑个有钱的结个婚，指不定也能一夜脱贫咯？”

“这跟卖身有什么两样哦！以后老公找小三她都不敢开口吧？”

前面嘻嘻哈哈的议论像看一场好戏似地越聊越起劲。

周予然面无表情地穿过涌动的人流，冲聊得最响亮的那个声音挤了上去，行李箱毫不留情地滚过对方脚趾的时候，清楚地听到一声倒抽气的吃痛。

“喂！你走路不看的啊！”

也不管对方如何在身后叫骂，她也懒得理，冷着脸推着行李就走出了廊桥。

周遭不再有刺耳的编排，她冷静下来，忽然有冲动想要不她还是直接买张机票回家算了。

毕竟，她现在这样的情况，别人巴不得离她远远的，怎么可能还会有人上赶着来认领娃娃亲？

然而想到出发前，外婆信誓旦旦的保证——

“小宝别怕，你谢爷爷跟我都说了，他孙子哦，看过你的照片了，喜欢你喜欢得要命，绝对不会把你一个人扔在机场里不管的。”

这种客套话，也就当惯了大小姐没吃过苦的外婆才会信以为真。

但自己现在也算是穷途末路，实在没什么立场辜负外婆的好意。

周予然从包里翻出出发前打印好的照片，再次认认真真地将照片上那张在阳光下抱着篮球挥洒汗水的侧影印在脑海里，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推着行李往出口的方向走。

只是，还没等她完全走出大厅，就看到熙熙攘攘的接机人墙之外，有一张极其熟悉、极其惊艳的脸——那张堪比美神雕塑般的建模脸是顶级的混血窄面相，眉峰突出，优越的山根起始于瞳孔之间，更显他眉眼深邃，每一寸棱角骨骼里都是极具张力的荷尔蒙，引得来往行人频频侧目打量。

尤其是，当她看清对方手里那张A4纸上，遒劲有力的“周予然”三个正楷字之后，她握着拉杆箱的手指也不由自主地收紧，一瞬间，难以置信的情绪让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

周予然看到谢洵之的时候，谢洵之也注意到了她。

二十出头的小女孩，长相看着甚至还像高中生那般稚嫩，肉肉的两颊有点婴儿肥，偏偏眉眼五官又长得很秀气，标准的冷白皮牛奶肌。

柔顺的乌发很乖地披在肩头，极其干净灵动的一双眼睛，像是泡在泉水里的黑玉。

两人目光对上的瞬间，少女眼里的雀跃都像被皎月点亮的星光，意外到闪闪发光。

直到她越过攒动的人流，气喘吁吁地拉着行李箱在他面前站定，再度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期待的模样像一只等人认领的小猫——

“周予然？”

冷感十足的声线，没有惊喜，也没有厌烦，就是那种很平静很寡淡的路人式冷漠。

可即便如此，周予然还是觉得自己的耳朵像是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连心脏都能感受到震颤的麻痒。

她盯着眼前这张波澜不惊的脸，已经诧异到完全移不开目光。

这是一张跟口袋里的照片如出一辙的脸——

不对，确切来说，自己的未婚夫真人好像比照片上还要好看亿点点。

心跳不受控，注意力已经彻底陷进他的眼睛里。

温暖的日光透过天顶的玻璃窗，徐徐撒漏下来。

空气里弥散的淡淡香气是他身上若有似无的苦橙叶香，像铺天盖地的安全感，彻底安抚了她连日的情绪阴霾。

那颗悬了整整三天的心，也在看清他的那一刻，被平平稳稳地放到了地上。

逐渐从头奖惊喜中冷静下来的周予然用力地闭上眼睛，深深吸一口气。

然后，迫不及待地睁眼。

真的不是在做白日梦耶！！

“你就是来接我的……”

外婆给她发照片的时候没跟她讲名字，她那时候情绪糟糕，也忘了问，只能试探着等对方自报家门。

“谢洵之。”

“……”

眼见对方好奇地眨着眼睛想问他是哪个xun哪个zhi，谢洵之顿了顿，又些微不耐地补上了一句：“你也可以跟崇宁一样喊我哥哥。”

Chong……ning？

周予然默默地在心里念了两遍这个陌生的名字，谨慎地搜索记忆里有限的信息，然而余光扫过男人八风不动寡淡无波的脸，想到外婆那句“喜欢得要命”，心知肚明地叹了口气。

这个什么chong什么ning是谁重要么？

横竖不过是障眼法。

因为重要的明明就是——

“哥哥。”

清脆柔润的声线落在地上，甜得像夏天冰镇西瓜里最中间的那一勺，腻得像把钩子丢进耳里，非要钓出点什么才善罢甘休。

阳光透过机场棚顶的玻璃落在少女俏然弯起的杏眼里，下意识皱眉的谢洵之还没来及地细想，谢冬卿的电话就准时打了进来。

对姑姑的来意心知肚明，谢洵之冲周予然打了个“稍等”的手势，找了僻静处点了接听。

“人接到了吗？”

相比电话那头的急切，谢洵之不疾不徐地应了声“嗯”。

谢冬卿提心吊胆：“她还好吧？”

“没吵着闹着说我们不是人吧？”

“没有说冬卿姨姨是大混蛋吧？”

连珠炮的提问吵得他头疼。

“没有。”

谢洵之不耐地抿了一下唇线。

“你要真这么担心，为什么不自己来接机？”

“我敢吗我！”

“她妈妈大学一个人肝两人份的作业，可我却连她的女婿都看不住，这叫我有什么脸面对周予然！”

提起整件事情的罪魁祸首，谢冬卿咬牙切齿。

小侄子谢崇宁百般抗拒这段娃娃亲，在周予然抵达宁城的前夜二话不说撂挑子跑路几乎打得所有人措手不及，爸爸被气到住院吸氧，家中鸡飞狗跳，这时候也只能靠铁面无私的大侄子主持大局。

“她跟你问崇宁了吗？”

“还没。”

谢冬卿松了口气：“那就还是按爸爸的意思来，她不问还好，万一要是真问起来了，就说阿宁临时去澳洲领个学位证，很快就回来，知道吗？无论如何都别让她发现阿宁逃婚的事情，不然也显得我们太不尊重人了，毕竟是我爸主动邀请人家来宁城的，结果出了这种事，说出去都丢人。”

这些话谢洵之早听得耳朵生茧，面无表情地抿着唇：“挂了。”

谢冬卿：“这么快？我话还没说完呢！”

谢洵之冷淡得毫无情绪：“那手机给周予然，你跟她继续讲？”

“不要！！”

谢洵之耐着脾气深吸口气，沉声提醒：“你有跟我闲扯的功夫，不如早点把酒店的分润合同写好，说好的，我来接机的前提，是你名下那家酒店50%的利润。”

谢冬卿一句“黑心资本家”还没来得及骂出口，就被对方利落地掐掉了电话。

谢洵之挂完电话一回头，忽地发现本该在两米开外的周予然，此刻居然就站在自己身后。

漂亮的杏眼有光，打量他的视线也带着欣赏的笑意，微张的唇瓣似欲言又止。

谢洵之平静地垂着眼帘跟她对视，问：“有事？”

男人目光冷淡，可疏离散漫的态度，也有一股说不出来的性感，看得人本能地心跳就有点快。

不知怎地，周予然打了一肚子的腹稿，忽然之间在近距离的美色里一下子全乱了套。

好不容易从那双幽雪霜湖般明透的眼睛里挣扎回神，她重新冷静下来，想当面确认他对这段娃娃亲的看法。

家里破产归破产，但她也不是非他不可。

结婚讲求两情相悦，她还不至于上赶着倒贴。

如果不是谢爷爷反复跟外婆邀请她，她也不会来宁城碰这种不着边的运气。

“你既然来接我，是不是就意味着，你对我们这事儿没什么异议啊？”

坦白说，眼前的哥哥长得物超所值，光从颜值这点出发，她是一点意见也没有的。

更何况，他还守约准时地出现在机场，没有把她一个人扔在人生地不熟的宁城。

至少人品是过关的——她这段时间吃了太多白眼，已经不太相信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居然会愿意主动来到自己身边。

周予然在心里满意地给他加上20分印象分，赶在谢洵之露出疑惑之前，骄矜地轻咳了一声，问出了自己的担忧。

“就是，其实今天毕竟是第一次见面，你对我，就没有其他要求的吗？”

“身高、体重，唔，还有职业规划或者生活上相处的要求什么的？”

“要是你觉得不合适的话，趁早说了，也免得浪费大家的时间。”

“但无论如何，我都很感谢你今天过来见我。”

就算嫌弃她负债累累而拒绝她，她也完全可以接受，毕竟，这也是人之常情。

男人垂眸看她时，表情很淡，即使神色专注审慎，但目光里总有一种莫名事不关己的疏离感，看着像是对她的担忧毫无所谓。

柔润的天光从机场透明的玻璃棚顶淌进他眼底，好似被温养的琥珀玉石，静谧而无声。

一瞬不瞬的对视让周予然心里越发没底，正想撤回问询，却忽地听他轻轻哂了一声——

“你希望我有什么意见？”

2、002-同居 ...

002

周予然没想到他是这个冷漠的态度，一时之间张了张唇都不知道该怎么回。

谢洵之平静的余光扫过她脸上的茫然，难得有耐心解释了一句：“我对你，一直以来，都是没有任何意见的。”

一直以来。

没有。

任何意见。

周予然的大脑几乎在瞬间宕机了——

青春期里看的那几百本先婚后爱题材的小说像豪华的庆典礼炮，争先恐后地在她脑海中炸响，每一朵绽放的绚丽烟花背后，都是一幕一幕温馨的画面。

是浪漫的海滨草坪婚礼，是穿着纯白西装的英俊未婚夫，还有躺在婴儿床里咿呀咿呀咬手指的宝宝。

空气里浮游的尘埃都是婚礼现场的彩带。

周予然深深吸了一口气，捂住自己烫到快要爆炸的脸——

外婆诚不欺我也！！

虽然一步到位的婚姻缺乏对恋爱的想象，更何况周予然之前也没谈过什么男朋友，这时候面对一个全方位都符合自己婚恋标准的未婚夫，她只知道——

什么叫“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如果不是爸爸别有用心的设计害她负债累累，外婆也绝对不会戴着老花镜翻她当年的同学录，愣是从犄角旮旯里给她找出了这段娃娃亲。

她用力揉着脸，试图让自己从这段天降好运里冷静下来，却忽然听到谢洵之问她订的哪个酒店。

“我看看。”

手忙脚乱地从书包里翻出手机，可旅行app还没打开，收件箱里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躺了一条未读短信。

等看清里面的内容，周予然的情绪肉眼可见地低落下来。

“哥哥，我的卡好像被银行停了。”

谢洵之：“你原来订的哪个酒店，我先送你过去。”

对方俨然一副愿意承包开销的样子，立刻让周予然心中警铃大作。

“外婆说不能让你们给我花钱！”

谢洵之眉梢轻抬：“那你想怎么办？”

她身上的现金不多，无论结婚与否，都必须尽快找到工作。

“实在不行，你可不可以送我去一个没那么贵的快捷酒店？”

实在不行，也只能麻烦宁城的土著好友暂时收留她一下了。

谢洵之在短暂的沉默后，说了句“稍等一下”，就再次拿出了手机。

谢洵之：【她不想住酒店，怎么办？】

谢洵之：【我把人带来你那儿？】

谢冬卿：【不行！你行行好！你那边不是挺大的？让她住一段时间不就完了？】

谢洵之眉心微紧，深浓眸色中不耐尽显：【这合适吗？】

谢冬卿：【怎么不合适了！好歹是你未来弟妹，暂住一下怎么了？你忘了早上我俩在爸爸面前是怎么说好的？】

谢洵之思考拒绝的间隙，余光扫过正垂着头一言不发的周予然，不同于5分钟前极其生动的热切和雀跃，此刻的她认命到像是一个知道自己做错了事情的孩子，即使表面装得再镇定，但握着拉杆箱扶柄、正在微微收紧的手指却出卖了她的忐忑。

指尖悬停在键盘上，静默三秒。

【那我最多收留她15天。】

【之后你来把人领走，每超期一天，分润比例增加5%，上限10天，你记得让法务找点合适的措词把意思写进合同里。】

谢冬卿：【……你对亲姑姑也要这么算账？】

懒得再去理会对方的抗议，谢洵之将手机一收，寡然的目光对上她的忐忑，平直声线一如既往的冷淡。

“先跟我来。”

-

从机场前往停车场，需要横穿两条接送机的车道，傍晚是航班起降高峰期，车道上的车流络绎不绝。

谢洵之在前面阔步疾走，周予然背着书包推着行李箱小跑着追在后头。

对方人高腿长，当然几步就能跨过人行道。

周予然追得费力，眼看疾驰而来的车即将截断视线，她本能地伸出手，牵住了他的袖口。

“哥哥。”

前行受阻，谢洵之回过头，垂眼看自己的衣袖。

被两根葱白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捏着，半月的圆润指面修得很干净，裸色的甲面透出健康的粉晕，视线再往上，是少女漂亮纤细的手，以及一小截白到几乎透明的手腕。

猝不及防撞上男人寡淡的目光，周予然小口喘着气：“你走太快了，我跟不上。”

宁城的机场很大，她刚才拖着行李箱追着跑了小一百米，这时候气喘吁吁红着脸，一双乌玉似的眼睛，都像浸在水里一样乖弱而湿润。

谢洵之敛眸，目光重新落回到被局促牵紧的衣袖，轻轻抬了一下手，不动声色地从将衣料从她指缝里抽出来，脸上依旧是那副没什么情绪的神态，清泠泠的瞳孔里，像盛了一汪终年不会融雪的冰湖。

然而对视也不过几秒，他忽然表情冷淡地冲她伸出手。

“给我。”

周予然的目光落在那寸摊平在眼前的掌心上。

男人指骨分明的手掌宽大，似乎握她双手都绰绰有余，充满力量感的修长指节，光是看着都有安全感扑面。

审慎地揣度了一下他在“给我”二字里的用意，周予然仍旧不太确定。

然而于迟疑间，目光撞入他的眼睛，猝不及防的近距离对视，让心跳都本能地漏掉了半拍。

不得不说，她的未婚夫实在生得一副好皮相。

突出的眉峰搭配偏高的山根，让深邃的眉眼意外地天然传递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深情。

也不知是不是晚霞的余晖落入他眼眸，深色的瞳孔虹膜里居然映出一点暗红，充满神秘而危险性的曈色像是天生能吸引人飞蛾扑火。

偏他的目光又实在是冷，鼻背微微隆起的驼峰，让他正面看着自带上位者的攻击感，反倒是鼻背右侧的一粒浅褐色的痣，弱化了熟龄的老成感，平添一丝少年气，与原本大开大合的五官形成极致的反差。

周予然越看越满意，心里有个雀跃的声音，忽地小小声地开麦了——

他都这么主动了，再拒绝就不礼貌了哦。

短暂地做了两个深呼吸，她红着脸将左手放到了他的掌心里——哥哥的手掌很大也很烫，指骨分明的手指看上去也很有力量。

谢洵之眉头一皱，下意识想撤回手，却反被对方握得更紧。

“……”

谢洵之无言地绷着下颚线，顿了几秒，沉声：“……箱子。”

嗯？

主动就算了，还这么绅士？？

你到底是有多喜欢我啊？？？

周予然很意外地抬了一下眉毛，在短暂的为难后，叹了口气，骄矜地把行李箱的拉杆塞到了谢洵之空着的另外那只手里。

然而等她交接完箱子，却发现对方正用一种非常复杂的、难以置信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的深沉眸色意味不明。

周予然：……？

我现在一只手牵着你，一只手把箱子递给你。

但凡多长一只手，我都要指着你的良心，劝你不要得寸进尺。

谢洵之盯着她通红的脸，抿直的唇线动了动，正打算开口，忽然响起的消息提示音，及时打断了某种很莫名其妙的诡异感。

趁周予然愣神的功夫，他不着痕迹地从她掌心里抽回了手。

谢冬卿：【喂，怎么又突然不回消息了？】

谢冬卿：【然然她现在怎么样了？】

谢洵之：【体温有点高，看上去四肢跟反应都有点不太对劲，不知道是不是发烧了。】

谢洵之：【我再观察一下，不行今晚去医院的时候，你得过来。】

谢冬卿：【大侄子你收钱就是这么办事的吗？？？】

谢洵之：【我明早还有晨会，仁至义尽了。】

不再搭理谢冬卿的无理要求，谢洵之锁屏手机，拎起周予然的箱子，只回头冷淡对她吩咐一句“跟好”。

“知道啦！”

前往停车场的路上，周予然脚步轻快地小跑追在他身后。

宁城温柔的晚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也将他身上淡淡的苦橙叶香送入她的鼻息。

金色的霞光落在他肩头。

她盯着他宽阔挺拔的背影，克制地抿了小半天的唇，才终于将满意的弧度悄悄压下。

-

等上了车，外婆的消息如约而至。

外婆：【小宝，怎么样？】

外婆老花，不会打字，所以每一条发的都是语音，周予然怕不小心点开外放的消息让谢洵之听到徒增尴尬，特地戴上了耳机。

外婆：【老谢的孙子有准时来接你吗？】

周予然坐在副驾驶后排的位置，偷偷看了眼正在开车的谢洵之，几乎在瞬间，愉悦的情绪再次充满了她的胸腔。

周予然：【当然有啦，我都没怎么找，一下子就看到他了。】

外婆：【他人怎么样？】

想到两人初见时谢洵之跟她说的那些话，周予然的脸又不由自主地开始发烫。

周予然：【一上来就让我喊他哥哥，怪不好意思的。】

周予然：【我从小到大都没那样叫过人哥哥。】

外婆：【捧腹大笑.gif】

外婆：【不愧是我们家小宝，超级棒！第一面就把人家孙子吃得死死的。】

周予然一个没忍住，又偷偷看了谢洵之，伸手揉了揉笑酸的脸。

【哥哥性格比较冷，但对我其实还挺好的。】

就是太含蓄，牵手的暗示也得靠她猜。

主动起来又太主动，一下子让人招架不住。

但是先婚后爱么，总得有个磨合的过程。

周予然对此表示接受。

外婆：【没关系，老公还是要性格稳重点好，知道疼你。】

外婆：【外婆现在也没别的牵挂了，就等着你结婚咯。】

周予然都想叫外婆别讲了，再讲她都要在谢洵之的车里脸红到自燃了。

【不过外婆，哥哥的名字叫谢洵之，但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有个弟弟，我怕搞错，所以我想问问你，当初谢爷爷跟你提的，是不是这个哥哥。】

虽然这个就已经很好了，她很喜欢这个哥哥。

外婆：【你看看照片是不是同一个人不就好啦？】

外婆：【肯定是的，我记得你谢爷爷跟我提过这个名字的，上次我还写在茶几旁的电话本上，但那本子找不到了，你别担心，不会有错的，他们说了让未婚夫来接你，就一定不会骗你的。】

外婆记性差，平时有重要的信息都会写在一本小小的电话本里。

但既然有白纸黑字记录着，周予然也就放了心。

周予然：【那就没问题了。】

外婆：【对了，还记得你出发前外婆交代你的吗？】

周予然：【当然记得啦，你说，鱼跟熊掌不能兼得，叫我不要贪心。】

周予然：【如果谢家不认这个娃娃亲，我再想办法让他们给我的创业小巧思投资，助我东山再起，但是如果他们愿意接受我，那200万的债务我就得想办法自己还，不然等结婚了也跟卖身似的低人一等。】

外婆：【你能这么想外婆就放心了。】

外婆：【结婚讲求门当户对，对面虽然不是那种嫌贫爱富的势力眼，但我们家曾经也不差，还不至于落魄到上赶着求人家跟你结婚，所以不管怎么样，你的心态一定要放平，无论是跟人家谈恋爱还是结婚，都要循序渐进，不要急功近利。】

外婆：【你谢爷爷跟我的想法一样，也是想让你俩先好好处处，就当普通朋友先熟悉熟悉，培养培养感情，如果合适呢，结婚也是喜事一桩，不合适呢，就当交个朋友，也不吃亏。】

周予然当然明白外婆的意思——别把娃娃亲挂嘴上，显得像拿鸡毛当令箭，太掉份儿。

周予然：【外婆你放心吧，这些事情我心里有数的。】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外婆关心她接下来几天的行程，很自然地就问她晚上住哪。

周予然戴着耳机，也有点发愣，坦白讲，她也不知道接下来谢洵之会带她去哪里。

“哥哥，我晚上住哪啊？”

宁城夜幕降临，汽车已从远郊驰进了市区。

灯火密布的市景，让眼前的道路也成为一条发光的长河。

当寡淡的声线在静谧的车内平静地说出“我家”这两个字的时候，毫无心理准备的周予然，只觉得自己的耳边像是凭空被人丢下一枚重磅核弹。

她差点没捂起耳朵尖叫！

同！居！

这么快的吗？？？

说好的快捷酒店呢！！！

周予然怎么想的，脱口就是怎么问的。

“可我还没做好准备！”

从她的角度看过去，男人侧脸干净的下颚线，在飞逝而过的灯影里，清冷如水，就连他开口的嗓音，都像凉夜里带着疏离寒意的湖水。

“那你想怎么办？”

3、003-雨伞 ...

003

你居然问我想怎么办！

我想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

周予然左耳塞着“同”，右耳塞着“居”。

“同居”这两个字就像两个在耳道里敲锣打鼓的小恶魔，一个说“完蛋完蛋一步到位”，一个说“恭喜恭喜早生贵子”。

她觉得自己整个人热到像突然被人扔进火堆里烤，纠结得要命，握着手机的手指都尴尬地绞到一起。

“难道不是应该先吃几顿饭，看几场电影，然后再逛几趟公园，听几次演唱会之类的……”

她虽然没谈过恋爱，但也知道恋爱里的一些基本步骤，情到浓时才能同居吧？

外婆让她循序渐进，但未婚夫是打算一脚油门给她送入洞房是吧？

红灯亮。

汽车停在斑马线前。

原本专心开车看路的谢洵之这才缓缓地从驾驶位上转过头，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沉声问：“你不嫌累吗？”

冷淡神态里轻微的不耐也一闪而过。

周予然张了张唇——

虽然你爱我爱得要死，但直接把这些最基本的进度都压缩掉是不是也太……爱了一点？

怎么都不给人犹豫思考的时间啊？

她有些为难，所以想来想去，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跟他表达一下意见。

“但是，这，这些仪式感不都是过程里必须的吗？”

红灯倒计时还有3秒。

谢洵之在后视镜里看她，像是嫌她事多，冷声问：“为什么需要这些东西？”

周予然被反问到愣住：“……”

对啊，言情小说里那些先婚后爱文第一天晚上吃了饭就决定领证的两个人一拍即合大do特do的都比比皆是。

她以前为了多吃点肉还会给作者留言“爱看多更”，怎么到自己这里就不行了呢？

只是心理上一下子还是不能接受。

周予然一脸痛苦地点开了跟周外婆的聊天框。

——外婆，这根本没办法做普通朋友啊，他上来就想……

剩下两个字她都没好意思打出来。

周予然的余光落在谢洵之的侧脸上。

叹了口气，认命地把话给删了。

——长这么帅，也不是不行。

但不知怎地，她总觉得有什么关键性的问题被自己忽略。

直到跟谢洵之进入一个高档的小区里。

公寓套房位于某栋采光很好的高层，从地下停车场走进电梯时，三观被五官带跑的周予然盯着电梯镜面上谢洵之寡淡无波的脸，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了盲点——

等一下！

哥哥邀请她同居的整个神态，也太自然了吧？

他真的好像很有经验的样子！！

轻车熟路都不带一丁点不好意思！！

这正常吗？

这踏马！正！常！吗！

看着电梯的数字一格一格地往上跑，心如死灰的周予然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自己肯定不是第一个被他邀请同居的女生。

可恶，是不是她早两年破产的话，就能捷足先登了？？

周予然深吸一口气，把后槽牙都咬得咯咯作响。

电梯抵达楼层时，会有提前的“叮”音提示，在电梯门打开的前几秒，谢洵之借着光洁的镜面若有所思地打量周予然红一阵白一阵的脸。

他不明白，为什么明明前一秒她还在拼命努力压平唇角，后一秒就能恨不得撸起袖子打人。

回忆了一下自己以前发烧的症状，好像也没到这么夸张的地步。

虽然是一梯一户的公寓，但出了电梯，还得在走廊里走一小段路。

周予然在心里打好腹稿，痛定思痛，决定趁这段婚姻还没开始的时候，就及时喊停。

“哥哥。”

“嗯？”

谢洵之的应声依旧寡淡得没什么情绪，落在地上，清冷得就像没有温度的玉石。

“我不知道这些事情，我外婆有没有跟谢爷爷讲过，就是，其实我小学上的是我们那边的国际学校，后来又转到伦敦念了所很老牌的女校，直到在巴黎念完大学，虽然我从小到大受的一直都是非常开放的西方教育，但我向来很崇尚东方文化体系下独特而含蓄的人文魅力和情感交流模式，有的时候——”

——我希望我的未婚夫，知道“男德”这两个字怎么写！

周予然话还未说完，谢洵之已经用指纹解开了电子锁的密码。

“我也会思考在不同的生活观念下，当两个人的三观不适配时，一段可以预见悲剧的婚姻是否有开始的必要，毕竟我其实——”

——我是一个很保守的人！根本不能接受婚前同居！包括婚前x行为！没错！这条就是针对你的！

慷慨激昂的陈词，伴着赫然映入眼帘的干净居所，越说越慢，也越说越轻，直到彻底消音。

谢洵之从玄关里清一色的男鞋鞋柜里找出一对白色的鞋套。

“家里没有备用的拖鞋，我得先叫个外卖。”

“你多大的码？”

被突然打断演讲的周予然怔怔地打量着面前这间公寓。

“3、36的。”

谢洵之低着头在手机上一顿操作。

“等半小时。”

说完，他脱下西装，挂进玄关的收纳衣柜里，然后挽起两边的衬衣袖口，走到开放的流理台前，给自己倒了一杯苏打水。

加冰块的间隙，他问她要不要喝水，周予然摇摇头说不渴，然而她的目光却落在他的公寓四角，像要搜寻什么蛛丝马迹般，死死盯着来回看。

谢洵之沉默地看了她两秒，不再管她，只转身去煮热茶。

周予然依旧站在玄关口，恨不得将视野里每个能搜罗的细节都掘地三尺，直到，她终于得出了某个令人心满意足的答案——

外婆，这普通朋友真的是做不了一点！

不是我不想循序渐进，主要是这个开云霄飞车的哥哥他真的不给我任何理智刹车的机会！！

他的家里！

一点跟女性同居过的痕迹都找不到耶！

他独居！他独居！

而且至少独居了有好几个年头了！！

家居的颜色是单调的黑白灰，各种整整齐齐按颜色分类的收纳格子，放在一起像是能玩消消乐。

洗手间里，别说女生那些化妆棉卸妆油口红了，她连一把梳子都没看到！！

被“幸福”这种情绪充斥胸腔的周予然，像是被自己的好运给打败了一样，再次把这辈子最难过的事情都想了一遍，才能勉强压下唇角。

“周予然。”

谢洵之端着水杯，懒惫地靠在流理台上，看着仍旧站在玄关口一动不动的她。

在铺天盖地的愉悦里回过神。

周予然：“啊？”

“你刚刚想说什么？”

他抿一口苏打水，倨傲的下巴微微扬起。

白衬衣顶端的玳瑁纽扣抵在他的喉结，随着喝水吞咽的动作上下滑动，斯文楚楚里漫不经心的漠然也显而易见。

宽肩窄腰，胸膛随着他的呼吸起伏轻微扩张又收敛，明明举手投足皆是克制的冷意，可偏偏看着又莫名很欲。

“啊？”

被柔光下的美色晕眩到的周予然有短暂的大脑空白。

“你话讲了一半，你不是说其实，‘毕竟你其实’后面是什么？”

谢洵之说话的时候，仍在审慎地打量她，或者，观察她。

周予然努力控制着忍不住上扬的唇线，红着脸镇定地将垂落在脸侧的发丝别到耳后，温柔地夹出了她的总结性陈词。

“……毕竟其实我也没有那么保守。”

我的未婚夫，两个字——完美！

谢洵之静静观察了周予然好几秒，确认她虽然脸红，但至少神智还算清醒。

最基本的指令和交代都能听得懂，一些家居电器的使用也完全能记得住。

除了偶尔红着耳朵不怎么敢看他以外，也找不出其他反常。

他懒得再深究她时不时的期期艾艾，但同住一个屋檐，他跟她男女有别、身份有别，最好在一开始就划清界限。

“这间公寓可能有点小，我平时一个人住没问题，但如果是两个人，时间久了，多少还是有些不方便。”

暗示点到即止，有些话讲得太明反而不礼貌。

周予然愣了一下，很自然地就顺着他的话往下问：“那是不是要换一间更大一点的房子才好？”

谢洵之淡声敷衍：“到时候看吧。”

惜字如金的神态，像是多的信息也懒得给。

周予然认真琢磨了一下他话里的意思，终于后知后觉地品出了点不一样来。

不是吧？

不是在告诉她，他在考虑换婚房了吧？？

这么快就要结婚了吗？

不再彼此观察一段时间？？

怎么办，她债还没有还完的情况下，结婚的话，自己的债务会不会连带也背到他身上？

但他看起来，好像对那200万的债务，其实也不是那么在意？

周予然纠结再三，在是否要尽快结婚这个问题上来回摇摆，但对方未雨绸缪的想法实在令人感动——毕竟，他的未婚夫在用实际行动告诉她，什么叫“患难见真情”！

“我都可以，我听你的。”

只要一涉及到结婚相关的话题，周予然的脸红都控制不住。

“但是，在搬家之前，我得先跟外婆说一声。”

她需要问问外婆的意见。

搬婚房就意味着领证结婚，从婚姻平等的角度而言，周予然私心还是不想那么快。

毕竟，她是奔着结婚的目的跟他在一起的，不想让他觉得是自己在占他便宜。

“随你。”

谢洵之坐在沙发上，点开平板的oa系统开始处理耽误了一天的公务，

声音也是冷冷淡淡，一副无所谓的事不关己。

“……”

未婚夫样样好，英俊守时、洁身自好，除了对她不够热情以外，周予然就算举起放大镜也在他身上挑不出毛病。

但是高冷又有什么错呢？

他不过就是一个标准的东方男人，只懂得含蓄且隐晦地向她表达爱意和发出床位邀请而已。

她从小接受的西方教育，教会她最多的就是包容以及落落大方的主动。

总而言之，勇敢的妹宝先享受世界！

她现在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明日新婚的快乐伏笔！

“哥哥。”

谢洵之抬起头，看到周予然又红起脸，不明白她在做什么心理建设。

“……？”

“你刚刚买拖鞋的时候，有，有顺手买那个吗？”

谢洵之皱眉想了一会儿，问：“哪个？”

周予然咬了咬下唇，耳朵烧得更红了：“就是，那个。”

再开口解释的时候，连声音都低了下去。

“还是家里本来就有啊？”

“哪个？”

谢洵之不耐地冷着声线又追问了一遍，然而对上周予然已经通红到像煮熟螃蟹一样的脸，想到某种可能，他眉头皱得更紧：“你是不是，来例假了？”

周予然：……？

例假？

为什么会哦！

懂事的姨妈才不会在她不需要的剧情里出场！

但你这副云里雾里的样子，是不是也太装了点？

主要是，这种事情怎么还要女生主动提的啊？

所以你到底想不想跟我结婚的啊？

谁家好人都约未婚妻同居了，却不做同居准备的啊？

周予然想到这里，有些闷闷不乐。

于是，她双手抱胸，即使是居高临下的提醒口吻也带了点挑剔的不快。

“既然都住在一起了，你总得准备点雨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