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怎么也没料到,他只是毁了夫人的穿越入口,东盛国就成一片血海

发布时间:2025-08-29 17:08  浏览量:2

程溪的生命中,曾出现过一个奇物——一只能够连通古今的青花瓷瓶。

正是倚仗着这只花瓶,她为那个身处东盛国边陲的孤勇将军,源源不断地输送去水、粮、肉、药,乃至精良的武器装备。她助他于万军丛中杀出一条血路,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游击将军,一跃成为战功彪炳、权倾朝野的异姓王。

最终,她将自己也一并“输送”了过去。

她放弃了现代的一切,心甘情愿地踏入那个陌生的时空,只为陪伴在他身边,甚至甘心为他那早夭的儿子,担当起后母的责任。

十年光阴,弹指一挥。她以为自己早已融入了这王府,却不想,一次无心之失,让她看清了现实的残酷。

那日,她不慎在打扫时,将先王妃的画像染上了一点墨迹。

这件小事,却点燃了她视若己出的继子——小世子周少淮心中积压多年的怒火。他像一头被激怒的幼狮,眼中迸射出与年龄不符的怨毒,端起一盆滚沸的炭火热水,毫不犹豫地朝她脸上泼去!

“你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仗着这张脸有几分像我娘,就敢如此厚颜无耻地勾引我爹!”

沸水浇在皮肉上,发出“滋啦”一声轻响,伴随而来的是燎泡迅速鼓起又破裂的剧痛。半边脸颊,瞬间血肉模糊。

“我告诉你,总有一天,我会把你这个卑贱的女人从王府里彻底赶出去!”

程溪强忍着脸上火烧火燎的痛楚,浑身都在发抖,但她看着眼前这个自己倾注了十年心血养大的孩子,声音却出奇地平静,仿佛在诉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用不着你赶……再过七天,我就能回家了。”

她说着,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如往常一样,最后再抚摸一下周少淮的头。那个动作,她做了十年,早已刻入骨髓。

然而,周少淮却像躲避瘟疫一般,狠狠地将她推开。力道之大,让她一个踉跄,径直跌入了身后的荷花池中。

冰冷混浊的池水瞬间包裹了她,也稍微缓解了脸上的灼痛。她挣扎着,在水中浮浮沉沉,狼狈不堪。岸上,周少淮指着她,发出了清脆又恶毒的大笑:

“快看!你们快看这个贱人,在池子里扑腾的样子,像不像一只母癞蛤蟆!”

他身边的几个小厮立刻凑趣,探头一看,只见程溪那半边被烫烂的脸颊凹凸不平,在水光映照下,显得格外狰狞可怖。

“世子爷真是好眼力!何止是像,简直就是一只刚被剥了皮的癞蛤蟆!”

少年人的嬉笑声渐行渐远,他们如一群得胜的将军般扬长而去,留下程溪独自在冰冷的池水中,与绝望为伴。

她挣扎了许久,手指终于攀住了满是滑腻青苔的池沿,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艰难地爬了上来。

那一刻,她已经分不清,到底是脸上的伤更痛,还是那颗被生生撕裂的心更痛。

她浑身滴着混杂了泥腥气的冷水,一脚深一脚浅地挪回了自己居住的“秋华轩”。

推开门的一瞬间,她如遭雷击,瞳孔骤然紧缩。

轩内好似被盗匪洗劫过一般,所有的物件都被翻得乱七八糟,衣物、书籍、梳妆匣散落一地。而那个被她摆在花瓶旁,视若珍宝的小小骨灰罐,已然不知所踪。

“王妃……”贴身的小丫鬟声音都在发颤,带着哭腔禀报道,“下……下午,世子殿下带人闯了进来,把……把惠儿小姐的骨灰罐抢走了……”

“他说,惠儿小姐……不知是哪个男人的野种,死有余辜……”

“他还说……他把小姐的骨灰罐埋在了园子里的丁香树下,王妃若是舍不得,就……就自己亲手去挖出来吧……”

丫鬟的话还未说完,程溪已经像疯了一样冲了出去。她奔到那棵丁香树下,什么都顾不上了,用一双素手,疯狂地刨挖着湿润的泥土。

指甲在粗糙的土石间翻折、断裂,鲜血混着泥土,将她的双手染得一片血红。她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找到她的惠儿。

整整挖了两个时辰,她的十指早已血肉模糊,甚至能隐隐看到森白的指骨。终于,指尖触碰到了一个冰凉坚硬的物体。

是那个骨灰罐!

她仿佛捧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一般,将它从土里捧出,用衣袖轻轻拂去上面的浮土,小心翼翼地打开了罐盖——

罐子里空空如也,没有骨灰,只有一张揉成一团的纸条和一坨散发着恶臭的污物。

纸条上,是周少淮那歪歪扭扭却又充满恶意的字迹:

【哈哈,贱人,没想到吧?你那小野种的骨灰,我早就给扬了!看你挖土这么辛苦,特意奖励你一坨狗粪!】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哭嚎,从程溪的喉咙深处迸发出来,撕心裂肺。

那是她的惠儿,她唯一的女儿。

二、死心

三个月前,府中爆发了一场瘟疫,惠儿不幸染病。

凭借现代的医学知识,程溪深知,这种病唯有抗生素才能救命。她记得,自己曾通过那只神奇的花瓶,给周放的军队输送过大量的抗生素,助他麾下将士刀枪不入,百病不侵。库房里,理应还有盈余。

她跌跌撞撞地跑到周放的书房,跪在他面前,卑微地乞求他拿出剩下的抗生素,救救他们共同的女儿。

可周放听完,眼中迸发出的却是一种异样的光亮:“当真?你说抗生素对这疫病有用?太好了!雪莹有救了!”

付雪莹,周放那位体弱多病的表妹,也是他遵从亡母遗命,风光娶进门的贵妾。府里的这场瘟疫,正是从她回娘家省亲后开始蔓延的。

最后的抗生素,仅剩两粒。

在女儿和贵妾之间,周放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

而现在,她连女儿最后的一点念想,那捧冰冷的骨灰,都彻底失去了……

她浑浑噩噩地回到秋华轩,却见周放早已黑着脸坐在上座,似乎等候多时。

“看看少淮,被你惯得越来越顽劣了!”他语气中满是压抑的怒火,劈头盖脸便是一顿斥责,“常言道相夫教子,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儿子?一个好好的孩子,都被你带坏了!说你一句自作自受,都毫不为过!”

程溪抬起头,脸上血肉模糊的伤口,与双手可见白骨的创伤,在他眼中仿佛只是无足轻重的背景。

“王爷说得对。”她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满心都是烧成灰烬的疲惫,“我来到这个时代,本就是一场自作自受,怨不得任何人。”

或许是她这副惨状太过触目惊心,周放眼中终于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他起身,伸手捏住她的下巴,皱眉端详着她脸上的伤。

片刻后,他松开手,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锦盒,塞到她手里:

“这里面是最后的两粒消炎药,你服下吧,可以消炎止痛。”

程溪猛地抬头,眼中尽是难以置信:“你不是说……给付雪莹的那两粒,就是最后的了吗?”

“既然还有,你当初为什么不肯拿出来给惠儿?她也是你的女儿啊!”

周放的语气染上了一层淡淡的哀伤,但那哀伤太轻、太淡,轻飘飘得像一片羽毛,让人抓不住半分真心:

“凡事总要留些备用。再者,惠儿终究是个女孩,迟早要嫁出门去,为了她耗尽所有,不值当。”

“况且,”他话锋一转,“自从有了惠儿,你对少淮多有疏忽,这也不是长久之计。”

“砰”的一声。

程溪感觉自己心中某根紧绷了十年的弦,彻底断了。

“好了,我知道你心里难过,但我们的日子还长,以后还会有其他孩子的。”周放说着,理所当然地张开双臂,想将她拥入怀中,给予一丝廉价的安慰。

这一次,程溪却用尽全身力气,将他狠狠推开。

她的声音,是从未有过的冰冷坚硬:

“七日后,天象将现九星连珠,那时,花瓶就能再次打开时空隧道。”

“周放,我们的日子,不长了。我就要回家了。”

“回家?”周放茫然了一瞬。

程溪陪伴在他身边太久了,久到他几乎已经忘记,这个女人本不属于这个世界,她来自千年之后。

“我也没什么好叮嘱的。”程溪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伤痕累累的脸上,投下一道清晰的阴影,“只有几句话,你愿意听便听,不愿意听,就算了。”

“第一,饮水切勿饮用生水,以防病菌感染。”

“第二,提醒少淮早晚都要刷牙,不可偷懒。若是牙疼,可让他口嚼花椒粒暂缓疼痛。”

“第三,勤于练兵,尤其不可放松水师的操练。东海倭寇狼子野心,虎视眈眈,不日必将大举入侵。”

“第四……”

“闭嘴!”周放额上青筋暴起,厉声打断她,“你满口胡言乱语些什么?你已是我周放的妻子,无论身在哪个时代,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

“夫唱妇随,天经地义!岂有你这般已婚妇人,抛夫弃子的道理!”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却冷得如同腊月的寒冰:

“我念你长于异世,不通礼数,所以从不苛责于你……现在看来,是我对你太过放纵了!”

“自明日起,我会从宫中为你请一位教养嬷嬷,让她好好教教你,何为妇德,何为三从四德!”

程溪平静地迎上他盛怒的目光:“周放,我早就说过,我的尊严,不允许我去学那些将女人视为附庸的封建糟粕。”

“你!”周放怒不可遏,扬起手,一个耳光就要落下。

可最终,那只手还是在半空中停住,悻悻收回。他猛地一转身,抓起供桌上那只被他误以为真的花瓶,用尽全力狠狠摔在地上!

“哐当——”

瓷器碎裂的声音清脆刺耳。

“你不是想回去吗?我今天就打碎这个劳什子!我倒要看看,你怎么回去!”

他怒气冲冲地拂袖而去,临走前不忘对门外的侍卫下令:

“把秋华轩的大门给我关上!让王妃在这里好好反省!什么时候反省明白了,什么时候再给她饭吃!”

三、幻灭

程溪静静地目送他远去。

夕阳的余晖将他高大挺拔的身形勾勒出一圈金边,恍惚间,时光仿佛倒流回了她刚刚穿越到这个时代的那个黄昏。

那时,周放还不是权倾朝野的异姓王,只是北漠风沙里一个岌岌可危的三等游击将军。

每一次他领兵出征,都是她牵着幼小的周少淮的手,站在高高的沙丘上,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漫天黄沙之中。

那时,全军将士都将她奉若神明,因为她曾用那个神奇的花瓶,挽救了他们所有人的性命。

可现在,物是人非。

屋外,只剩下几个丫鬟压低了声音的议论和嗤笑:

“哟,王妃又惹王爷生气,被禁足了。”

“真是活该!王爷如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纳个表小姐为妾怎么了?偏她这般拈酸吃醋,上不得台面。”

“还真当自己是神女了?不过是仗着当年对周家军有几分微末恩情,又侥幸养了世子爷几年罢了。”

“说到底,不过是个乡野村妇,哪里比得上表小姐那般德才兼备,出身高贵的世家贵女呢……”

程溪缓缓闭上眼睛,努力将这些诛心之言屏蔽在外。

折腾了一整天,早已饥肠辘辘。可周放下了死命令,无人敢给她送来半点吃食。

就在她饿得头晕眼花之际,门外忽然响起了周少淮那稚嫩却又透着威严的声音:

“滚滚滚!谁准你们在这里嚼舌根子的!都给我滚!”

下人们素来畏惧这个小魔王,闻言顿时作鸟兽散。

周少淮这才像个小大人似的,走到门前,用力地敲了两下门板:

“喂,里面的,还活着吗?本世子给你送饭来了。”

“这可是我冒着被爹爹责罚的风险才给你弄来的,你可得给我好好吃,一粒米都不许剩下!”

那别扭又带着一丝关切的语气,让程溪冰冷的心底,倏地升起一抹微弱的暖意。她眼中的光,似乎都重新亮了几分。

“淮儿……”她声音沙哑,急切地问道,“我就知道,你心里还是关心我的,对不对?”

下一秒,门被撬开一条小缝,一个食盒被塞了进来。

程溪迫不及待地打开,整个人却如被冰水浇头,彻底愣在了当场。

食盒里,装的根本不是饭菜,而是一碗剩菜剩饭搅拌在一起,令人作呕的狗食。

门外,响起了周少淮肆无忌惮的狂笑声,“姨娘,你听,我说的没错吧!她肯定会感动得稀里哗啦!”

紧接着,一道甜腻娇媚的女声响起,是付雪莹:

“我们淮儿就是洞察人心,绝顶聪明,不愧是你爹爹的好儿子呢。”

“吃啊,你这个贱女人,快吃啊!”周少淮在门外恶毒地催促着,“你的肚子不是咕咕叫了吗?我都听见了!”

门内,两行清泪无声地从程溪脸上滑落。

她伸出手,抓起那碗冰冷的狗食,面无表情地,一口一口地往嘴里塞。她想用这种方式,将那汹涌的泪意堵回去。

可眼泪,却怎么也堵不住。

泪眼朦胧中,她又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周少淮的情形。

那时,他才三岁,因为缺少母亲的照料,长得又瘦又小,像一只可怜的小猫。

她给了他一块从现代带来的巧克力,本想趁着九星连珠的天象还未消失,赶紧离开这个不属于自己的时代。

却不料,衣角被一双小小的手给扯住了。

“淮儿……不要糖糖。”小小的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娘亲……别走。”

那一瞬间,程溪仿佛看到了童年时,那个同样被父亲无情抛弃的自己。

她心一软,答应了周放的求婚,留在了这个陌生的古代,一留,就是十年。

“少淮。”她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再过几天,我就要彻底离开了。”

周少淮闻言一愣,随即竟拍手欢呼起来:

“呀,你还挺有自知之明的嘛!知道要主动给付姨娘腾地方了!真是太好了!”

他和付雪莹有说有笑地离开了,那欢快的背影,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程溪的心里。

夜幕降临,她一口一口,将那碗狗食吃得干干净净。终于感觉恢复了些许力气,便挣扎着起身,走到了书柜旁。

她轻轻拿起柜子上的一本《诗经》,触动机关,书柜的一块隔板应声落下,露出了后面一个隐藏的小小隔层。

隔层里,静静地躺着一枚青花大肚花瓶。

跟刚才被周放摔碎的那枚,一模一样。

只不过,他摔碎的,是程溪早就准备好的赝品。而这,才是真正的通古今的宝贝。

四、孽缘

接下来的两天,程溪滴水未进,终于因体力不支,彻底饿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她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柔软的卧床上。

周放正握着她的一只手,伏在床边沉沉睡着,眉宇间满是无法掩饰的疲惫。

她下意识地想抽回手,这点轻微的动静却立刻惊醒了他。

“小溪,你醒了!”他脸上先是浮现出巨大的惊喜,但很快又强行压了下去,换上一副带着责备的关切口吻:“你知不知道,你已经有三个月身孕了?这么大的事,怎么自己一点都不知道!”

什么?

程溪如遭雷击,下意识地抚上自己的小腹。

是她的惠儿……是她的惠儿又回来投胎找她了吗?

可她马上就要离开了啊……巨大的喜悦之后,是更深的茫然与痛苦。

她怔然间,已有丫鬟端来了熬好的汤药。

周放亲自接过来,用汤匙细心地吹凉,然后舀起一勺,温柔地送到她唇边,脸上满是心疼:

“不过是夫妻间的一点争执,你的性子怎么就这么倔呢?若是伤到了腹中的胎儿,可如何是好?”

他又道:“还有少淮那个小混蛋,实在是被惯得无法无天了!趁你昏睡的时候,我已经狠狠打了他二十板子,保证他以后再也不敢对你无礼了。”

程溪顺从地喝了一口汤药,却蹙起了眉头:“这药里,似乎有些血腥气。”

“哦,大夫说你身子太虚,所以特意加了点特殊的药引子,固本培元。”周放解释道。

那药里应当还添加了安神的成分,喝完不久,程溪就感觉一阵昏昏沉沉。

周放扶她躺下,体贴地为她掖好被角,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有些僵硬地俯下身,在她额头上印下了一个轻柔的吻。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程溪眼尖地看到,他宽大的袖袍下,胳膊上赫然包着一圈渗着血迹的纱布。

“你受伤了?”她哑着嗓子问。

“哦……”周放的神情有几分不自然,“军中旧伤罢了,没有大碍,你安心睡吧。”

他走后不久,程溪在半梦半醒间,朦朦胧胧地听到了门外丫鬟们的窃窃私语:

“……王爷对王妃真是情深义重啊……太医说,那安胎药最好能用至亲的人肉作为药引。王爷一听,二话不说,就从自己胳膊上割下了一块血肉……”

程溪猛地睁开了眼睛,睡意全无。

周放为了她腹中的孩子,竟然不惜割肉为引?

难怪那药里,有那么浓的血腥气。

她的手,不由自主地再次抚上小腹,脸上浮现出剧烈的挣扎之色。

如果她执意回到现代,这个孩子,就会像她一样,从出生起,就没有父亲了。

她不得不承认,周放对她并非全然无情,只是他生于这个封建时代,许多观念早已根深蒂固,难以改变。

他曾在她鲁莽行事、被敌军掳走时,不顾一切,单枪匹马杀入敌营,将她救回。

也曾为了她,力排众议,拼死抗旨,拒了皇帝赐婚的公主,几乎赌上了自己的性命和前程。

她也曾不止一次在夜深人静时,看到他独自一人,摩挲着惠儿生前的小衣服,黯然神伤。

或许……她应该再给他,也给自己,一次机会?

听说,在她养伤的这几日,付雪莹也病倒了。

程溪痊癒后,主动去探望了她,算是给了周放一个台阶下。

他果然喜不自胜:“小溪,经过这一遭,你真的长大了,懂事了。”

程溪也对他报以微笑,顺从地握住了他伸过来的手。

两人一如往昔,在王府的花园里散步赏花,气氛难得的温馨。

忽然,有下人来报,说付雪莹又开始咳血了。程溪没有像以前那样阻止,只是平静地看着周放行色匆匆地离去。

她想,既然决定要留下来,她总得学着去接受,这个时代的男人们,本就是三妻四妾。

她独自一人在园中闲逛了许久。

眼看天色渐晚,她最终决定,亲手为付雪莹送些补品过去,也算全了妻妾和美的体面。

可就在她绕过一座假山时,后面传来了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嘻嘻,姨娘,爹爹真的好爱好爱你啊!一听说你生病,就急得不行,甚至不惜割下自己手臂上的肉,来给你做药引呢!”是周少淮的声音。

紧接着,是付雪莹娇弱中带着得意的笑声:“是啊,王爷心里最疼的,还是姨娘。那淮儿呢,淮儿爱不爱姨娘?”

周少淮挺起小胸膛,响亮地回答:“爱!姨娘让我往那个女人的安胎药里放的血竭,我全都放足了量呢!还有外面那些流言……”

晚风吹过,后面的话语变得有些飘散,听不真切。

但“血竭”两个字,却像两根烧红的铁钉,狠狠地钉进了程溪的耳朵里。

血竭,气味浓烈,闻之似血,功效是活血化瘀,乃是孕妇大忌!

那一瞬间,她哑着嗓子,自嘲地轻笑出声。

原来,那碗药里的血腥气,不是来自周放的血肉,而是来自要置她腹中孩儿于死地的毒药!

是她,又一次自我感动,自作多情了。

五、终局

是夜,程溪悄无声息地走到了周放的书房外。

她想最后再看一眼这个男人,看清他所有的虚伪和凉薄。

还未走近,里面就传来了糜乱的喘息和调笑之声。

“王爷,您真坏,人家的病才刚好……”

“小溪怀孕了,太医说,这一胎怀相不佳,恐怕……不一定能留住。”周放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雪莹,我要你尽快为我生个孩子。倘若小溪腹中的孩子有什么意外,就把你的孩子抱去给她抚养,也好慰藉她的丧子之痛。”

付雪莹一愣:“王爷……”

屋外的程溪也愣住了。

那一瞬间,“他心里还是有我的”这个念头,再次荒唐地冒了出来。可这一次,她没有再让它停留,而是亲手将它掐死、碾碎。

是的,他的确“爱”她。

但那种爱,不过是上位者对所有物的占有,是主人对宠物的施舍。

这一次,她真的不想再继续沉沦在这场自欺欺人的骗局里了。

她下意识地抬头望天,夜空中的星辰璀璨分明,轨迹清晰。

再有四天,就是九星连珠之日了。

就在这时,一只信鸽扑棱着翅膀,闯入了她的视线,似乎想在王府的某个角落降落。

戒备如此森严的王府,怎么会有来历不明的信鸽?

程溪心中陡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她不动声色地捡起脚边的一块石子,屈指一弹,精准地将那只信鸽击落。这手以石击物的本领,还是当年周放为了让她在军中能自保,手把手教她的。

她叹息着走过去,捡起那只信鸽,解下它脚上绑着的细小竹筒,展开里面的字条。

只看了一眼,她的眉头就重重地跳了起来。

这竟是付雪莹与敌国西秦互通消息的密信!

付雪莹,是西秦安插在周放身边的奸细!

次日,程溪起了一个大早,拿着那张字条就去找周放,想将这个惊天的消息告诉他。

但她刚迈出秋华轩的大门,就被周少淮一把拉住了衣袖。

“娘亲,”他仰着一张天真无邪的脸,眼中满是真挚的悔意,“之前的事,都是淮儿不懂事,太调皮了。爹爹已经狠狠教训过我,淮儿也知道错了。娘亲,你原谅淮儿好不好?”

程溪的脚步顿住了。

时至今日,她早已不相信这个骨子里都透着恶毒的小魔王,会有真心悔改的一天。

见她沉默不语,周少淮有些黯然地松开了手:“娘亲还是不肯原谅淮儿啊……那……那算了吧。”

他垂头丧气地转身,那小小的背影,看起来像一只被抛弃的、受伤的小兽。

程溪的心,还是不可抑制地重重一痛。

不管他做过什么,这终究是她亲手养了十年的孩子。在离开之前,她总该再叮嘱他几句。

“等等……”程溪斟酌着满腹的措辞,思虑着这孩子日后的衣食住行,努力想把这最后的话,说得更圆满一些。

可周少淮似乎误会了她的意思,以为她已经原谅了自己,立刻欢呼一声,反手拉着她就往府外跑:

“太好了!我就知道娘亲最疼我了!我在府外给娘亲准备了惊喜,你快跟我来!”

程溪大病初愈,又怀着身孕,一时竟没能挣脱,就这么被他一路拉到了王府外的大街上。

“呀,那不是周王爷府上那位王妃吗?”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声惊呼。

紧接着,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涌来:

“什么王妃,我听说她以前被将士们称作‘圣女’,说是用一个什么花瓶,就帮着周王爷大破了西秦,保家卫国呢!”

“呸!什么狗屁圣女,都是她自己往脸上贴金罢了!真那么神,让她现在拿出那花瓶来给咱们开开眼啊!”

“就是!一个女人,在大漠军营里一待就是三年,周王爷还时常要领兵出征,孤男寡女的,啧啧……谁知道干不干净!”

“嗐!那跟军妓有什么分别!亏咱们以前还真信了,给她塑了金身,日日供奉!”

你一言,我一语。

那些曾经对她顶礼膜拜的百姓,此刻用最恶毒的语言,毫不客气地抹掉了她所有的功绩,又将一顶“荡妇”的大帽子,死死地扣在了她的头上。

周少淮站在一旁,笑得前俯后仰,指着她,像是在展示一件有趣的战利品:“怎么样?这就是我送给你的惊喜,你喜欢吗?”

程溪木然地站着。

对于周少淮,她已经彻底绝望,心甚至都不会再为他而痛了。

可对于这些百姓……

明明是她,在现代散尽家财,不眠不休地通过花瓶为他们输送物资,才换来了这个国家的和平与安宁啊!

为什么,当他们终于过上了平静富足的日子,反而要反过来,用最恶毒的谣言来中伤自己的恩人呢?

是人性本就热衷于将神女拉下神坛,还是应了那句“升米恩,斗米仇”的古话?或许,两者兼而有之。

她忽然想起了当初,当她取出保险箱里所有现金,准备为那个古代世界孤注一掷时,她的男闺蜜曾拼命劝阻她的话:

“小溪,你疯了!人性是经不起考验的,你这样去,跟送死没什么区别!”

那时,她对这话不屑一顾;现在,才终于彻骨地明白,他所言非虚。

“啪!”

不知是谁领的头,一个臭鸡蛋精准地砸在了她的额头上,黏腻的蛋液顺着她伤痕累累的脸颊滑落。

“砸死她!砸死这个不守妇道的荡妇!”

烂菜叶、石块、泥巴……铺天盖地地朝她袭来。人群沸腾狂啸,每一个人脸上都带着义愤填膺的神情,仿佛她是什么十恶不赦的罪人。

程溪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来临。她只觉身侧一阵凌厉的风卷过,下一秒,就落入了一个宽厚而坚实的怀抱。

周放不知何时赶到,用自己的脊背,为她挡住了所有的攻击。石块砸在他的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疼得眉头微微一蹙,却始终没有放手。

程溪下意识地抓住了他的衣襟,抓得那么紧,仿佛那是她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周放……”她声音颤抖,“你……”

周放一言不发,只是迅速扯下身后的武将披风,动作迅速而轻柔地将她从头到脚裹住,抱进了停在不远处的马车里。

安顿好她之后,他才沉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哪有良家女子这般抛头露面的?看来宫里请来的教养嬷嬷,是该好好教教你的规矩了。”

他顿了顿,又放缓了语气:“行了,别担心,外面的流言,我会去澄清的。”

程溪身心俱疲,闻言,轻轻地点了点头。

周放在民众中声望极高,由他出面澄清,再好不过了。

然而,下一秒,她就听到周放转身,面对着激愤的百姓,朗声拱手道:

“各位父老乡亲,今日坊间流言纷纷,周某亦有所耳闻,深感不安,特在此一并澄清。”

“我周家军能有今日之赫赫战功,靠的是我麾下将士们抛头颅、洒热血,个个都是铁血男儿,绝非托庇于一妇人与她手中所谓的宝瓶!因此,周某也已正式上奏陛下,请旨抹去贱内的‘圣女’名号,以正视听,还我众将士一个公道!”

端坐在马车里的程溪,听着他这番义正言辞的话,忽然低低地笑出了声来。

是她,又一次想多了。

原来,周放急着要澄清的,从来都不是她的清白。他要澄清的是,他周放和他周家军如今拥有的一切,都与她程溪,没有任何关系。

至于她的名声……谁会在意呢?

或许,他心里还很高兴吧。

毕竟,只要世人都在纠结一个女人的贞洁与否,就再也不会有人去探究她那些不该存在的功绩了。

她所有的付出,所有的功劳,都被他这一番话,轻而易举地,抹杀得干干净净。

车帘低垂,将京城的喧嚣与浮华隔绝在外,只余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辘辘”声,规律而沉闷。

程溪的指尖摩挲着那张薄薄的纸条,纸张的边缘有些粗糙,上面寥寥数语,却字字如刀,足以将风光无限的付雪莹钉死在西秦奸细的耻辱柱上。

她忽然牵起嘴角,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像一朵开在冰原上的花,带着几分凄然的冷意。

她想,若非自己当年逆天改命,周放那支孤军怕是早已化为大漠中的一捧黄沙,粮草断绝,再无归期。而这片看似歌舞升平的帝都,也该在战火中沦为人间炼狱,尸横遍野,哀鸿处处。

她如神明般,为这个世界偷来了数年的安稳。

可这安稳,却成了束缚她自己的牢笼。

既然如此,那便让一切都回归它本该有的轨迹吧。所有扭曲的因果,都该被一一矫正。

“嗤啦——”

一声轻响,那足以颠覆乾坤的纸条在她手中化为纷飞的碎片,像是下了一场无声的雪。她正欲扬手,将这最后的秘密还给天地,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却猛地掀开了车帘,带着一股凌厉的风。

“小溪,你手里是什么?”

周放的声音低沉,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瞬间就锁定了她掌心的碎纸。他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来夺。

程溪心中一片澄明,她深知,与周放这般沙场悍将角力,自己无异于以卵击石。

于是,她不闪不避,脸上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就在周放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她的瞬间,她将那些碎纸尽数塞入口中,喉头滚动,未及咀嚼,便决然咽下。

那纸张的棱角,划过喉咙,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程溪,你——”

周放的动作戛然而止,他本只是一时好奇,此刻见她这般刚烈的举动,一股无名之火“腾”地窜上心头。他攥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声音里淬着冰,“你到底在隐藏什么?”

然而,程溪没有给他任何质问的机会。她缓缓抬起头,那双曾如琉璃般溢彩流光的眼眸,此刻却空洞得可怕,宛如一尊没有灵魂的精美瓷娃娃,了无生趣。

“周放,我终于想明白了,我这一生的苦厄,究竟从何而来。”

她的声音很轻,飘忽得仿佛随时会散在风里。

“是我当年一念之差的恻隐,扰乱了整个东盛的命数。我替你们这些人,偷来了这几年的太平盛世,如今,是时候物归原主了……”

这番颠三倒四、近乎谶语的话,让周放听得一怔。他望着她死寂的脸,心中没来由地升起一股诡异的不祥之感,仿佛有什么珍贵的东西,正在从他生命里急速流逝。

车厢内,一时间只剩下车轮滚滚,碾过无尽的沉默。

回到王府,那股莫名的烦躁依旧盘踞在周放心头,挥之不去。他唤来付雪莹伺候更衣,借着这个由头,将程溪在马车上的种种怪异举动,一一说与她听。

“雪莹,你与小溪同为女子,心思或许更细腻些……你帮我参详参详,她究竟是何故如此?”

一抹浓烈的嫉妒与不甘自付雪莹心底油然生出,但她面上却分毫不显,反而恰到好处地流露出惊慌与关切,她用丝帕掩住半边朱唇,小心翼翼地揣测道:

“王爷……王妃她,怕不是……与人私相授受,有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书信往来,这才情急之下毁尸灭迹,不敢让您知晓吧?”

话音未落,只听“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内室中显得格外刺耳。

付雪莹捂着瞬间红肿起来的脸颊,眼中满是不可置信,骇然跪倒在地。

“小溪是何等刚烈的女子,她绝不会做出那等不知廉耻的苟且之事。”

周放缓缓收回手,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掷地有声,“外面那些长舌妇胡乱编排也就罢了,在这王府之内,我不许再听到半句类似的流言。你,听明白了吗?”

付雪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她将头深深地埋下,用低低的抽泣声掩饰着眼底的怨毒:“是,王爷……妾身,明白了。”

而此刻,另一端的秋华轩中,气氛却截然不同。

宋太医三根枯瘦的手指从程溪皓白的手腕上落下,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

“恭喜王妃,贺喜王妃!从脉象上看,您腹中的胎儿一切康健,气血充盈,再过几个月,定能为王爷添一位白白胖胖的小世子!”

他早年曾受过程溪的活命之恩,此刻的欢喜,倒也发自肺腑。

可程溪只是静静地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上,神色黯然,仿佛那腹中孕育的不是希望,而是一个沉重的枷锁。

良久,她才幽幽开口:“宋太医,你可还记得,当年你初入太医院,因查不出太后的病因,险些被问斩的旧事?”

宋太医闻言,连忙惶恐地躬身行礼:“下官怎敢忘记?若非当年王妃慧眼识珠,指导下官为太后施行闻所未闻的外科手术,下官这条贱命,早就化为一抔黄土了!”

“那么,”程溪的声音依旧平静,“就看在我曾救你一命的份上,为我开一贴落胎药吧……此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什么?”

宋太医惊得魂飞魄散,脸色瞬间惨白:“王妃,这、这万万不可啊!此乃龙裔,是王爷的骨血,您……”

程溪却不再多言,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示意下人带他下去开方煎药。

她独自一人,轻轻抚摸着小腹,一滴滚烫的泪,终于无声地滑落。

惠儿,我的女儿,对不起。

娘亲真的很想很想你,想再抱抱你。

可是,你来得太不是时候了。这个肮脏、吃人的地方,不配迎接你的到来。

不知过了多久,丫鬟端着一碗漆黑如墨的药汤,恭敬地呈了上来。那浓烈的药味,苦涩而刺鼻,弥漫了整个房间。

程溪接过药碗,指尖冰凉。她没有丝毫犹豫,举至唇边,正欲一饮而尽。

“砰!”

房门被人一脚踹开,周放裹挟着一身怒气,如一头被激怒的雄狮般大踏步闯了进来。

他一个箭步上前,抬手狠狠一挥,那碗致命的药汤瞬间被掀翻,黑色的药汁泼洒了一床,也溅了程溪满身。

“程溪,这是我的骨肉!”

他双目赤红,咬牙切齿地低吼,那模样,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你有什么资格,来决定他的生死?”

若是放在往日,面对他这样的雷霆之怒,程溪或许会痛苦,会挣扎,会流着泪与他分辩。

可今天,她感觉自己的神智前所未有的清明,心也如一潭死水,再也激不起半点涟漪。

她甚至能平静地掸去裙摆上的水珠,无比认真地抬眼看他,答道:

“周放,我怀着惠儿的时候,就跟你说过的。”

“在我生长的地方,一个新生命的去留,从来都只有孕育他的母亲,才有资格做出最终的决定。”

那时候,她才刚刚穿越而来,与日思夜想的恋人重逢,正是浓情蜜意之时。他听了她这些“惊世骇俗”的言论,也只是宠溺地刮着她的鼻子,笑她净会胡说八道。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粗暴地将她推倒在床上,用一个充满惩罚意味的、带着血腥味的吻,来封堵她所有的话语。

直到唇齿间弥漫开浓重的铁锈味,他才稍稍起身,铁钳般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一字一顿,仿佛要将每一个字都狠狠地刻进她的脑海里:

“程溪,我也说过很多遍了。我不管你的家乡是何等模样,有何等规矩!”

“这里,是我的时代!在这片土地上,我,才是唯一的主宰!” 他怒吼着,猛地甩门而去,巨大的声响震得屋梁上的尘土都簌簌落下。

程溪独自躺在凌乱的床上,抚着小腹,脸上绽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宋太医,终究没有顾念那份救命之恩。

他转身,就将她意欲落胎的事,禀告了周放。

真是可笑啊,她在这个陌生的古代,凭借着超越时代的知识,救了这么,这么多人。

可到头来,当她深陷绝境之时,却没有一个人,愿意站在她的身边。

或许是担心程溪会再次对腹中胎儿不利,当天下午,周放便下令,让她去书房伺候笔墨,将她置于自己眼皮子底下看管。

程溪沉默地领命,机械地执行着。

她安静地站在书案旁,手腕轻旋,乌黑的墨锭在砚台中缓缓打着圈,发出沙沙的轻响。

磨到一半,他忽然从堆积如山的公文中抽出一份奏折,递到她面前:

“京郊火药厂的研究,总算有了突破性的进展。我正准备上奏陛下,为你我报喜。”

火药厂,是程溪当年满怀着一腔热血,跟着他回京后,一手操办起来的心血。

她还记得那时的自己,像一团永远不会熄灭的火焰,充满活力,兴致勃勃地一头扎进那些瓶瓶罐罐和硫磺硝石之中。哪怕她所知的理论,还不如她招揽来的那些痴迷炼丹的方士们多。

可她总是理直气壮地笑着说:“火药本就是炼丹术士们在无意中发明的呀!我们这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

可一年,两年……不知从何时起,那团火焰,渐渐熄灭了。

程溪好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她的话越来越少,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罕见,常常一个人在窗边枯坐整日,像一尊被时光遗忘的雕像。

难道,真的是自己,亲手折断了她的翅膀,磨灭了她所有的光彩?

周放处理着军务,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远。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冒出来,竟让他感到一阵胸闷气短。

他突然,很想再看看程溪笑的样子。

所以,他才特意提起了这件事。

程溪曾经对火药那般上心,听到这个好消息,她应该……也会为之开心的,对吧?

然而,预想中的灿烂笑容并未出现。

程溪依旧木着一张脸,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哦,那便恭喜王爷了。”

她磨墨的手,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停顿。

周放心中“腾”地窜起一股无名火,感觉自己的一番好意,像是砸在了一团棉花上,无声无息,却又让人无比憋闷。

自己已经主动给了她台阶,可这个女人,却根本不屑于顺着走下来。

还是说,她觉得,这奏折里只轻描淡写地提了她一句功劳,太少了?是在怨恨自己抢了她的功劳?

想到这里,他心头发堵,霍然起身,手臂一挥,将桌上那方沉重的端砚扫落在地!“哐当”一声巨响,墨汁四溅。随即,他抢过程溪手中的奏折,用指甲蘸着墨,粗暴地抹去了那唯一一句提及她功劳的话。

“程溪,我早就告诉过你,你的一切,你所有的荣耀,都是我周家给你的!本想给你几分脸面,没想到你竟是如此不识抬举!”

这一次,程溪终于抬起了头,但眼中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丝纯粹的诧D异。

她完全无法理解这个男人心中那些复杂而扭曲的弯弯绕绕,只觉得他喜怒无常,莫名其妙。

于是,她又缓缓地低下了头,语气无悲无喜:

“一切,全凭王爷喜欢吧。”

可她越是这般云淡风轻,周放便越是认定她在赌气,在用这种无声的方式对抗自己。

那一瞬间,他心中甚至生出了几分狠厉:

程溪这身不知从哪儿带来的“傲骨”,必须尽快给她敲碎了,磨平了!

他如今已是位极人臣,权倾朝野,身边却只有一妻一妾,早已引得多少同僚在背后笑话他“妻管严”。又有多少名门贵女,羡慕程溪的好命,嫉妒她能独占他的宠爱!

可她自己,却丝毫不知珍惜,反而变着花样地与他争执、吵闹、冷战!

“从明日起,你去城外的甘露寺住上一段时日吧。”

他的声音冷硬如铁。

“一则,为腹中孩儿祈福;二则,好好反省己身,修身养性;三则,也避一避外面那些不堪入耳的流言风语。”

他记得,曾经那个爱热闹、爱繁华的程溪,最是受不了寺庙的清冷与与世隔绝。

周放暗暗期待着,她会像以前无数次那样,拉着他的袖子,放软了声音,用那双水汪汪的眼睛望着他,软软地求他收回成命。

只要她肯服软,他便……

然而,程溪只是沉默了片刻,便轻声应道:

“好。”

程溪被“请”出了书房,身后还跟了两个五大三粗的婆子,名为伺候,实为监视。

周放还是怕她会背着自己,伤害那个孩子。

可他不知道的是,一个人的心,在反复的失望与伤害中,是会死的。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她的那颗心,早已在日复一日的消磨中,化为了沉寂的死灰。

夜深人静,她轻抚着小腹,低声呢喃,像是在询问,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宝宝,你想好了吗?即便来到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爱你的父亲,即便你的母亲,会变成一个一无所有的穷光蛋,你……还愿意来吗?”

腹中的小生命,仿佛听懂了她的心声,轻轻地,却又无比坚定地,搏动了一下。

就是这一下,让她瞬间泪流满面。

她决定,要留下这个孩子。不为任何人,只为自己。

明天,便是千年难遇的“九星连珠”之日。去寺庙,正好。那里地势开阔,是最好的时机。

她收拾了一整夜的行李。

那些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她一件没拿。

她只带走了自己从现代带来的几套舒适的棉质睡衣,以及……她亲手为早已夭折的女儿惠儿做的那些小衣服、小玩具。

从刚出生时穿的红色小肚兜,到去世前穿的那件绣着蝴蝶的小襦裙。

一件一件,她细细地抚摸着,仿佛能看到那个粉雕玉琢的胖娃娃,就在眼前,咯咯笑着,一点一点,慢慢长大。

次日,天还未亮,晨雾尚未散去,她就迫不及待地催促着马车出发。

周放身为武将,早已习惯了早起。听闻下人来报,他匆匆赶来,在马车前站了许久,看着她清减的脸颊和决然的背影,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反倒是她,在踏上马车的那一刻,回过头来,朝他绽开了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那笑容明媚得,就好像他们初见时那样,足以照亮整个清晨。

“周放,再见。”

这一声“再见”,是告别,也是诀别。

周放心神剧震,一股难以言喻的欣喜瞬间涌上心头,连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面容也随之柔和了许多:

“这就对了。希望你此去,能潜心礼佛,回来之后,能日日都如今天这般乖顺才好。”

说着,他注意到她的行李只有一个小小的包袱,便好奇地想伸手打开看看。

程溪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急切地挡住了他的手:“没什么,都是些女儿家的旧物。”

那个箱子里,装着能送她回家的青釉暗纹花瓶,是她最后的希望。

周放还想再探究,一个焦急的童声却由远及近:

“爹!爹!付姨娘做噩梦了,哭得好伤心!”

周少淮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先是拉住周放的衣角,随即又狠狠地瞪了程溪一眼:“哼,你这个毒妇,你不会又不让爹爹过去看望姨娘吧?”

程溪连一个眼神都懒得施舍给他。

甘露寺离王府并不算远,坐落在山间,环境清幽,古木参天,确是个修身养性的好去处。就连寺里的素斋,也做得格外可口。

程溪的心情,是许久未有的开阔与轻松。她甚至胃口大开,吃了满满一大碗饭。

可惜,这份好心情,仅仅维持了几个时辰。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将寺庙的琉璃瓦染成一片瑰丽的金色。付雪莹带着周少淮,如鬼魅般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姐姐。”

付雪莹先是柔声细语地打发周少淮自己去玩,然后便亲亲热热地凑到程溪身边,姿态做得十足,“妾身听闻姐姐在此礼佛,心中实在挂念,生怕姐姐一个人会感到寂寞呢。”

程溪不欲与她多言,转身便要离开,却被她一把抓住了胳膊,那涂着蔻丹的指甲,几乎要掐进她的肉里。

“姐姐,”付雪莹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蛇信子般的阴冷,“你想你的惠儿吗?”

程溪猛地甩开她,心中警铃大作。

她抬起头,正对上付雪莹嘴角那抹最恶毒的笑意。只见付雪莹轻轻拍了拍手,周少淮不知从哪个角落里蹿了出来,手里高高举着的,正是程溪视若珍宝的、装着惠儿遗物的衣裳包!

“姨娘,快看!我给你放个大烟花!”

周少淮脸上带着孩童特有的天真与残忍,他将一包劣质的火药粗暴地塞进衣裳包里,掏出火折子,“嗤”的一声,点燃了引线。

“砰——”

一声巨响,火光冲天!

那件红色的小肚兜,那件绣着蝴蝶的小襦裙,那双虎头小鞋,连同那个肚子里装满了黄豆、被惠儿抱了无数次的小老虎布偶……

所有承载着她思念与母爱的遗物,都在那一声巨响中,被炸成了漫天飞舞的、燃烧的碎片。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程溪根本来不及阻止。

她疯了一般扑向那堆燃烧的碎片,不顾一切地用双手去拍打上面的火焰,口中发出野兽般凄厉的悲鸣。

付雪莹站在一旁,用丝帕掩着嘴,发出幸灾乐祸的轻笑:“哎呀,王爷还真没骗妾身呢。这火药的威力,可真是大呀。”

“付!雪!莹!”

程溪霍然起身,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红得骇人。她像一头从地狱爬出来的复仇恶鬼,一步一步,走向付雪莹。

付雪莹却像是嫌她还不够愤怒,继续用最恶毒的语言刺激她:

“姐姐你瞧,你费心费力养了十年的孩子,如今还不是任由我驱使?你把他当亲儿子,他却只认我这个姨娘。”

“就算你再生一个,又能如何?到头来,还不是一样,会成为我儿子的垫脚石!”

程溪的理智,在这一刻彻底崩断。她嘶吼着,将手伸向了付雪莹那张可憎的脸。

然而,下一秒,一道高大的身影闪过,将尖叫的付雪莹转着圈,严严实实地护在了怀里。

“程溪!”周放满脸的痛心与失望,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可理喻的疯子,“我还以为,你来寺庙清修,是真的知错了,改好了!”

“却没想到,你非但不知悔改,反而变本加厉,竟恶毒到了如此地步!”

“若不是我恰好率军在附近巡查,淮儿身边的小厮及时跑来求救,你今日是不是就要在这里,杀了雪莹泄愤?”

“你再这样下去,我看你这个正妻也别当了,早日让贤给雪莹吧!”

“呵呵……呵呵呵呵……”

程溪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最后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原来,这又是一个为她量身定做的圈套。

不过,没关系了。

这已经是,最后一次了。

她缓缓摊开手掌,任由那些被烧得焦黑的衣裳碎片,随风散去,化为尘埃。

“等我……等我带惠儿回了家,我会给她买更多、更好看的新衣服。”

她仿佛没有看见眼前的周放和付雪莹,只是旁若无人地呢喃着,安慰着自己,然后,从他们身边,径直走过。

“惠儿她……一定会喜欢的……”

周放看着她失魂落魄的背影,眉头紧锁:“程溪!”

周少淮本来还在得意地大笑,见她这副模样,也有些害怕起来,他扯了扯周放的衣袖:

“爹爹,她……她是不是疯了?”

程溪不在乎他们怎么说,怎么想。

她回到禅房,盘膝而坐,开始一下一下地,敲响木鱼。

“笃,笃,笃……”

不为求佛,不为忏悔,只为数秒。

还有几个时辰,就到午夜了。

九星连珠,马上就要来了。

周放这次一定气得不轻。为了惩罚她,羞辱她,隔壁的佛堂里,断断续续地传来了男女欢好的声音,那声音刻意而放肆,就是为了让她听见,让她难受。

好在,她已经无所谓了。

暮色四合,夜幕低垂。

时间,越来越近了。

突然,小腹传来一阵绞痛,一股热流不受控制地涌出,瞬间染红了她的裙摆。

流产的迹象!

她第一反应是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将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呻吟,硬生生咽了回去。

周放就在附近,午夜马上就要到了,她绝不能在这个时候,把他引来。

怎么会突然流产?

她最近的饮食都格外小心,唯一可能出问题的,只有今天在寺里吃的那碗没来得及验毒的素斋……

有人在斋饭里,放了落胎药!

还没等她想明白其中的关节,禅房的窗户,忽然被人一脚从外面踹开。

一只死猫被扔了进来,直挺挺地落在她脚边。

“哈!吓到了吧!你这个恶毒的女人!”

周少淮戴着一个鬼怪面具,嬉笑着跳了进来。

然而下一秒,他就被眼前的场景吓得魂飞魄散,连面具都掉在了地上:

“你、你流血了?你流产了?我……我这就去叫人!”

“不……别去!”

程溪已经疼得脸色惨白如纸,冷汗浸湿了鬓角,但她还是用尽全身力气,叫住了周少淮。

“为什么?”周少淮毕竟只是个孩子,已经彻底慌了神,“可是你这个样子,会死的!”

程溪死死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少淮,我不知道这几年间,究竟发生了什么,让你突然如此恨我。”

“但……求你看在我十年养育之恩的份上,别去叫周放。”

“我马上就要走了,回到……回到我自己的世界去。”

“这个出血量,在这个时代,孩子……一定是保不住了的。”

“但我若能回到现代,回到我的家……惠儿,就还有一线生机……”

她一字一顿,说得无比费力。

可周少淮却只捕捉到了一个关键信息:“什么?你要回现代?你要逃走?不行!我要去告诉我爹!”

“别去!求你,别去!”

程溪看着他飞快跑远的背影,嘶哑着嗓子绝望地喊着。

可终究,还是晚了。

就在此时,夜空中星光大盛,九颗星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缓缓归位,连成一线。

“嗡——”

禅房角落里那个不起眼的青釉花瓶,突然剧烈地震动起来,随即悬浮至半空。瓶口处,吐出点点璀璨的星光,那些星光在离程溪仅一步之遥的地方,勾勒出了一扇闪烁着幽蓝色光芒的、充满神秘气息的时空之门。

来了!

程溪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地上匍匐着,挪动着自己血肉模糊的身体,拼命将手伸向那扇门。

十厘米,九厘米,八厘米……一厘米。

她的指尖,已经能清晰地感受到门那边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气息。

可就在下一秒。

她被人从后面,一把揪住了头发,狠狠地向后拖拽,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程溪!”

周放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他双目眦裂,状若疯魔,“你果然一直在防着我!你这个谎话连篇的女人!”

程溪看着那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的时空之门,发出了凄厉的惨笑:

“周放,你处心积虑地想抹掉我对你周家军的所有贡献,难道不也是在防着我吗?”

“我只是笨,不是傻!是你先不仁,凭什么不许我不义!”

周放被她的话彻底激怒:

“你是我的女人!你的一切,你的功绩和荣耀,全部都该属于我!”

“现在,你想离开我?休想!”

他一脚将程溪踢开。

然后,伸手摘下那个依旧悬浮在空中的花瓶。

抬手,高高举起。

“不,不要——”程溪发出了声嘶力竭的呐喊。

“砰——”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花瓶落地,碎片四溅。

那扇时空之门剧烈地闪动了一下,随即开始迅速暗淡,最终化为漫天星星点点的荧光,彻底消散。

“啊——”

程溪满身是血地扑向那片虚无,拼命地想抓住些什么。

可她的指尖,却只能穿过那些冰冷的、消散的荧光,眼睁睁地看着它像青烟一样,了无踪迹。

一切都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