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卖到顾府冲喜,及笄时夫君递来放妻书,收拾行囊时却被人拦腰抱住

发布时间:2025-08-29 11:21  浏览量:1

被卖到顾府冲喜,及笄时夫君递来放妻书,收拾行囊时却被人拦腰抱住(已完结)

我的命运,从被人牙子领进顾家大门的那一刻,便被彻底改写了。

顾家大少爷顾瑾泽,是个如同画中走出来的人物,可惜天妒英才,他不仅双腿有疾,还缠绵着一身洗不掉的病气。

为了给他冲喜,顾老夫人在一众被买来的丫鬟里,偏偏选中了我。

新婚那晚,红烛摇曳,他坐在床边,清俊的眉眼间带着一丝疏离的温和,淡淡地对我说:“我心中早有所属,这桩婚事,非我所愿,自然也不想耽误你。”

后来,在我及笄那天,他果然给了我一纸放妻书,还我自由。

我以为自此便与顾家再无瓜葛,收拾好行囊,踏上了回乡的路。谁知半路上,却被一只强有力的手臂拦腰截住,耳边传来一道熟悉又霸道的声音:

“家就在此,你还想跑到哪里去?”

……

那年是景封十八年,柳州先是瘟疫横行,后来又是大旱。

我家祖上是杀猪的,日子原本还算殷实。可天灾一来,什么营生都做不下去,只能被迫回到乡下,守着几亩薄田。但荒了太久的田地,就像是铁板一块,到了年尾,全家老小累死累活,也才收了半石粮食。

爷爷奶奶年事已高,小叔也到了说亲的年纪,两个妹妹一个七岁,一个四岁,嗷嗷待哺。娘挺着个大肚子,还在田里徒劳地忙碌。

瘟疫过后的旱灾,更是雪上加霜,地里真正是颗粒无收。家里那点存粮见了底,再不想办法,我们一家子就得活活饿死。

爹终日蹲在田埂上,一口接一口地抽着旱烟,烟雾缭

绕中是他紧锁的眉头。娘则在一旁,悄无声息地抹着眼泪。

就在这时,村里来了个牙婆。饥饿感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着我的胃,我实在是受不住了,对着那牙婆,轻轻点了点头。就这样,我用自己,换来了二两活命的银子。

离家的那天,娘红着眼眶,给我煮了一碗阳春面。她颤抖着手,往碗里放了一大勺平日里都舍不得吃的猪油,又从屋后挖了几根野菜撒进去。那股热腾腾的香气扑面而来,馋得两个妹妹站在旁边直咽口水。

我只喝了两口汤,便把面分给了她们,然后转过身,重重地给爹娘磕了个头。

牙婆打量着我,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点了点头:“这丫头模样周正,心思也活络,是个有造化的。”说罢,竟又添了一两银子。

三两银子,货款两清。从此,我与这个家,便再无干系。

马车吱呀作响,车厢里不止我一个。都是些年岁相仿的小姑娘,想来家里的境况也都大同小异。重男轻女是常事,又赶上这样的荒年,卖女儿,实在算不得什么稀奇。

同是天涯沦落人,女孩们很快就叽叽喳喳地熟络起来,离家的那点悲伤,竟也被这颠簸的旅途冲淡了不少。

我们就这样走走停停,晃了近三个月,终于抵达了传说中的盛京。

此后,便不断有人上门,像挑选货物一样将女孩们一个个领走。

又过了半日,牙婆带着我们剩下的四个女孩,来到了一处气派非凡的宅邸前。

时值深秋,天刚蒙蒙亮,月亮还挂在天上,空气里满是湿冷的露水味。那朱漆大门和门口威严的石狮子,让我们这些乡下丫头都看傻了眼,不由自主地仰着头打量。

一个小厮将我们从侧门领了进去,那宅子大得像个迷宫,穿过一扇又一扇门,绕过几道回廊,才到了地方。

牙婆临走前,最后叮嘱了我们几句:“等会儿见了贵人,问什么就答什么,千万别多嘴,也别东张西望。往后的日子是好是坏,就看你们各自的造化了。”

我们被交到一个嬷嬷手里,又被领着往内院走,说是要去拜见夫人。

一路上,大家心里都记着牙婆的话,一个个低眉顺眼,大气都不敢出。

又绕过一处精巧的花园,假山流水,雕栏玉砌,即便是在这萧瑟的秋日,依旧能看出往日的繁华。

院子中央的椅子上,坐着一位雍容华贵的夫人,几个嬷嬷恭敬地围在她身旁。

我自小在乡野长大,何曾见过这般阵仗,低着头,只觉得两腿发软,几乎要站不住了。

“都抬起头来,让夫人瞧瞧!”夫人身边的一个嬷嬷厉声说道。

我们几个闻言,忙不迭地抬起头。

“别怕,走近些。”那位夫人却意外地温和,脸上还带着浅浅的笑意,那模样,就跟我幻想中的娘娘一模一样。

她的目光在我们几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了我的身上。

“这孩子瞧着倒是水灵,就她吧。”

一句话,便定下了我的归属。

之后,我们被嬷嬷带下去吃饭。那顿饭,是我有生以来吃过最丰盛的。听说是府里的大少爷即将大婚,所以下人们也跟着沾了光。

精致的盘碟里盛着各色鸡鸭鱼肉,还有我见都没见过的糕点,琳琅满目,比镇上最大酒楼里的宴席还要气派。

午膳过后,一个老嬷嬷满脸喜气地拉住我的手,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兴奋:“姑娘,你的好福气来了!夫人选中你做我们家的大少奶奶了!我们大少爷,那可是天上的谪仙一般的人物,你可愿意?”

我一个乡下来的丫头,还是被卖进来的,怎么就配得上这府里尊贵的大少爷?这事儿超出了我的认知。

但我唯一能想明白的是,我再也不用挨饿了。娘说过,女子终究是要嫁人的,那嫁给谁,又有什么分别呢?

我自然是愿意的。

后来我才慢慢弄清楚了这其中的原委。顾家老夫人买我们进来,本就是为了给大少爷冲喜。没被选中的,便分去了各个院子,伺候别的主子。

顾家是当地首屈一指的富户,可惜老爷去得早。

大少爷顾瑾泽,模样确实是没得挑,但双腿残废,又身患顽疾,眼看着就时日无多了。这些年,顾家想尽了办法,最后才想出这么个冲喜的法子。

可正经人家的女儿,谁愿意嫁给一个将死之人呢?所以,才有了买丫鬟这一出。知根知底,相貌也不差,老夫人对我还算满意。

至于二少爷顾承泽,更是个指望不上的主儿,整日价遛鸟斗蛐蛐,流连于烟花柳巷,是这城里有名的纨绔子弟。

府里还有一位小姐,名叫珠儿,才八岁,生得圆滚滚的,很是讨喜。可惜小时候生了场大病,把脑子烧坏了,有些痴傻。

偌大的一个顾家,全靠老夫人一个女人撑着。

与我拜堂的,是二少爷顾承泽。 老夫人坐在高堂之上,用帕子不停地擦着眼角,她摘下腕上一个碧绿通透的镯子,套在了我的手上,拍了拍我的手背,声音哽咽:“好孩子,往后,要辛苦你了。”

礼成之后,宾客散尽,丫鬟将我领进了新房。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顾瑾泽,我名义上的丈夫。

满室的红,红色的帐幔,红色的龙凤烛。盖头被掀开的一瞬间,我看见了那个穿着大红喜服的他。

我从未见过如此白皙的男子,白得近乎透明。以前听人说“面如冠玉”,我想,他若是能再丰腴一些,大概就是那个样子吧。

他睡着了,眉头却依旧紧紧蹙着,仿佛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瘦削的身形,几乎要陷进那片大红色的锦被里。

突然,一只苍白而修长的手从被子里伸了出来。

我吓了一跳,慌忙移开了视线。

他睁开了眼,长长的睫毛在烛光下投下一片鸦青色的阴影。他用那只手指了指床的里侧,声音有些虚弱:“里面还有一床被子,你睡那边吧。”

我愣住了。他看着我呆愣的样子,青白的脸上竟浮现出一丝笑意,那原本就出众的眉眼,便更显得清隽了:“真是个孩子。”

我收拾妥当,准备去熄灭红烛,他却示意我扶他起来。他靠在床头,用一种近乎哄劝的语气,温和地对我说:

“嫁给我,实在是委 e 屈你了。”

“等你及笄之后,我便会放你离开。只是眼下,我实在拗不过母亲。”

“我……原是有心上人的……”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偶尔会停下来,压抑地咳嗽几声,苍白的脸上泛起一阵病态的潮红。

我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我并不觉得委屈。能嫁给这样一位俊俏的郎君,怎么会是委屈呢?只是,他说他有心上人,那他的心上人是谁?现在又在何方?

我就这样胡思乱想着,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当少奶奶的日子,对我来说,实在是太过清闲。饭来张口,衣来伸手,这种日子,我们乡下人过不惯。

于是,我向老夫人请求,免了院里丫鬟的伺候,连带着顾瑾泽的日常起居,也由我亲手照料。

他的身体时好时坏,大多数时候都在昏睡。他对衣食从不挑剔,小厨房做什么,他便吃什么。每日那一大碗乌漆嘛黑的药汁,他也总是眉头不皱地一饮而尽。

他唯一的爱好,便是看书。天气好的时候,我推着他在院子里晒太阳,他手里捧着书;夜深人静,他还未入睡时,他依旧靠在床头,手里捧着书。

“大爷,您歇会儿吧!”相处久了,我没那么怕他了,也会主动跟他搭话。

“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桃桃,我不累。”

我好奇地从他手中拿过书册,翻来覆去地看,也没发现什么金子和美玉。

“大爷,您骗人!这里面没有金子,也没有玉。”每当这时,他总是会笑起来,那张苍白的脸上,便如同春风拂过,漾起和煦的波澜。

“桃桃,你为何叫这个名字?”

“娘说,我出生的时候,后山的桃花开得正艳,所以就给我取名崔桃了。”

他闻言,让人取来了纸笔,握着我的手,一笔一划地教我写下自己的名字。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他念这首诗的时候,眼中总会流露出无限的柔情。我想,大爷大概是又想起他的心上人了吧。

这么想着,我便问出了口。

他没有回答,只是笑着摸了摸我的头,又念了一句我听不懂的诗:“梦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他再也没有什么心上人了。

当一个人失去了心中的寄托,这世间的一切,也就变得索然无味了。

从那天起,他除了看书,最上心的事情便是教我识字。

写字可比在乡下割稻子累多了,我无数次想放弃,可一对上他那双狭长而好看的眼睛,我就只能认命地垂下头。每当这时,他就会显得格外开心,薄唇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慵懒的笑意,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

后来,我学会了写他的名字,顾瑾泽。笔画很多,可我一遍又一遍地写着,竟也不觉得难了。

而他这张脸,我总觉得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我嫁到顾家一年多,才第一次见到二少爷,顾承泽。

他比我大三岁,生得目若朗星,仪表堂堂,论相貌,甚至比大爷还要胜上几分。只是他那双眼睛里,总是带着几分桀骜不驯的笑意,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娘,您从哪儿找来这么个小丫头给我大哥当媳-妇儿?” 他在堂前,眯着眼,用一种戏谑的目光打量着我。

老夫人气得随手抓起桌上的茶盏就朝他砸了过去。

“你这个孽障!是想活活气死我吗!”

“娘,您有话好好说,怎么还动上手了呢?”他怪叫一声,一溜烟就钻进了顾瑾泽的院子。

我回到房里时,他正在跟大爷说话。

“哥,你放心,这个仇我一定会为你报的。”

见到我进门,顾瑾泽轻咳了两声,他便立刻打住了话头。

“这是崔桃桃。”顾瑾泽介绍道。

我有些拘谨地走到顾瑾泽身边,对着顾承泽点了点头,小声唤了句:“二叔。”

心里却在犯嘀咕,为什么不直接说“这是你大嫂”呢?

顾承泽抬起头,收起了方才的戏谑,用一种黑沉沉的目光,认真地审视着我。

顾瑾泽指了指桌上的书卷,让我去收起来。我闻言如蒙大赦,赶紧转身走开。

这个二少爷,实在是有点吓人。

身后传来顾瑾泽不紧不慢的声音:“你认识桃桃?”

我没有听到顾承泽的回答,只觉得大爷问得好笑。我一个乡下来的丫头,怎么可能认识这种混世魔王?

顾承泽向来不爱着家,老夫人每次提起他,总是一脸的无奈,气急了便会砸掉一两个新添的杯盏。

偶尔在家中碰见他,他也从不喊我“大嫂”,只是挂着那一脸玩世不恭的笑。

实在是不像个正经人。

顾瑾泽的病,似乎一日重过一日。他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教我识字的时间也越来越短。

有时候醒着,连平日里手不释卷的书册也不看了。他常常咳得停不下来,那雪白的帕子上,便会染上殷红的血迹,触目惊心。

他抬起头,看着我满脸担忧的样子,却笑着安慰我:“别怕,桃桃,没事的。”

“大爷,我不怕。”于是,我便变着法儿地给他讲外面的故事。

哪家的媳妇又因为嫁妆的事闹着要分家了,哪个摊位的鱼最新鲜,城里哪家的糕点最好吃……

我还给他讲乡下的田是怎么犁的,河里结冰了要怎么凿冰钓鱼……讲着讲着,连我自己都仿佛回到了过去那些虽然辛苦却也简单的日子里,那些苦难,似乎也变得不值一提了。

我早已过了及笄之年,但他始终没有与我圆房。老夫人为此提过几次,都被他以身体不适为由拒绝了。

那个冬天格外地冷,顾瑾泽终究还是没能熬过去。

院子里积了厚厚的雪,往年这个时候,我总会折几枝腊梅插在窗边的瓶子里,他看着也会很高兴。

可那一天,他咳得撕心裂肺,手帕上的血,比窗外的红梅还要艳上几分。

那时,顾承泽恰好不在家。

他拉着老夫人的手,艰难地交代后事:

“我死之后……万不可拘着桃桃,让她走吧。”

“我已是不幸,不要再……再连累了别人。”

“在我心里,我只当她是……是妹妹,和珠儿一样的妹妹。”

“放妻书……我已经写好了,就在桌上……”

老夫人哭得几乎昏厥过去,手中的帕子早已湿透,到最后只能不住地点头。

我呆呆地站在一旁,手中的手绢被我反复揉搓,拧成了一个疙瘩,就像我此刻的心,乱成一团麻。我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顾瑾泽看着我手足无措的样子,艰难地扯出一个微笑,嘴唇一张一合。

我读懂了他的唇语,那句话,他曾对我说过无数遍:

“别怕,桃桃。”

我的脑海中,不合时宜地响起了那句熟悉的诗: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一个人死了,就像一滴水消失在了大海里。但它曾经荡起的涟漪,却会在我这颗小小的石子心上,久久回荡。

这大概就是读书的好处吧,我清楚地知道,该如何描绘这份思念与哀伤留下的印记,然后将它悄悄地藏进往后漫长的岁月里,与花鸟草木为伴。

老夫人没有食言。顾瑾泽的丧事办完之后,她便将那封放妻书交给了我。

“你是个好孩子,这些年,也多亏有你。”

“天不遂人愿,白发人送黑发人,想来也是命中注定。”

“我听牙婆说,你原是有家人的。如今,你便回去吧,也算了了瑾儿的一个心愿。”

夫人才四十出头,鬓边却已添了许多白发。珠儿小姐如今也十二岁了,长得白白嫩嫩,像个小肉团子,只是不爱说话,只会傻乎乎地笑。

我想起家里的两个妹妹,现在也该这么大了,只是大约没有珠儿这般白净。

夫人为我备好了马车,又给了五十两银子,还有几大包的糕点绸缎和新制的衣裳,另外还有一个雕着精致檀木花的妆盒,说是等我1日后嫁人时,为我添妆。

临行前,她站在门口那棵腊梅树下,拉着珠儿的手,一脸和善地冲我挥手告别。

我俯下身,对着她重重地磕了几个头。她冲我摆了摆手,手中的帕子,又一次按向了眼角。

我十岁离家,如今已是四年过去,回家的路,竟有些陌生了。

好在还记得地名,又有马车代步,一路打听,倒也不愁到不了家。

回到村里的那天,是个下着蒙蒙细雨的清晨。

此起彼伏的鸡鸣犬吠声,宣告着新一天的开始。

爹戴着斗笠正准备出门,看到停在门口的马车,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

我走上前,轻轻唤了他一声。

他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用粗糙的手搓了搓,继而惊喜地咧开嘴,转身就朝屋里跑去。

“老婆子,快出来!是桃桃,是桃桃回来了!”

“我看你是老糊涂了,桃桃怎么会……”娘的声音从屋里传来,话没说完,人已经钻了出来,身边还跟着一个蹒跚学步的小娃娃。

离家的这些年,家里靠着我卖身换来的三两银子,总算是熬过了那个荒年。

爷爷奶奶已经过世了,小叔娶了邻村的绣娘,分家另过了。爹重操旧业,又做起了杀猪的营生。

日子虽然不算富裕,但也还过得去。

两个妹妹如今都在城里的磨坊当学徒,娘后来又生了个弟弟,取名团团,爹高兴得合不拢嘴,天天嚷着家里终于有后了。

我拿出夫人给的银子,在镇上盘下了一间铺子。 铺子是前店后院的格局,后院三间房,前头的门面也足够宽敞。

我将门面用帘子隔开,一半卖豆花,一半卖早点,正合适。

一家人就住在后院,既方便照看生意,住得也宽敞。

一番收拾粉刷之后,陈旧的铺子焕然一新。爹又在门口摆上几盆杜鹃,移栽了一排青竹,小店顿时多了几分雅致。

我们都是从荒年里熬过来的人,对吃食格外上心。

一碗豆花只卖两文钱,甜口加蔗糖,咸口加豆豉。早点是镇上人爱吃的肉麦饼和包子,还免费赠送一碗肉末芥菜汤。

那免费的汤就放在门口,客人可以自己盛,因此吸引了不少手头拮据的书生。

有位书生喝了汤,诗兴大发,便在我的素色帘子上题了一首诗,又画了几笔竹叶,正是那句:

“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

日子就这样不咸不淡地过了一年多,我已经十五岁了。原以为生活会一直这样平静下去。

娘开始旁敲侧击地为我的婚事操心,但见我没那个意思,倒也不强求。

提起顾家,她总是满怀感激地念叨,说这是天大的恩情。顾家买了我,是救了我们全家的命;后来又放我回来,给了这么多钱财,让我们过上了好日子。

铺子的生意越来越红火,爹也索性不再杀猪,搬过来一起帮忙。

这条街上不光有食肆,还有布庄和首饰铺,平日里很是热闹。

卖货郎李大叔每天都会挑着担子从门口经过,他走南闯北,消息最是灵通。街坊们都爱围着他,听他讲外面的新鲜事。

这天,他照例在门口的长凳上歇脚,我给他端去一碗芥菜汤。

他喝了两口,便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开了腔:

“要变天咯!太子爷惹怒了当今圣上,被流放了!还有,青河那个大户顾家,被一伙新冒出来的流寇给洗劫了!”

他咂咂嘴,继续说道:“要说这顾家,当年也是神仙一般的人家。可惜啊,顾老爷和顾大少爷都去了,如今这门庭,算是彻底败落了。”

“可怜了那顾老夫人,还有那个痴傻的孤女……”

我正在收拾灶台,听到这话,脑袋“嗡”的一声,后面他再说什么,我一个字也听不清了。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僵在原地。

“是……是什么时候的事?”

我一把抓住李大叔的袖子,声音都在发颤。

“小老板,你这是怎么了?”李大-叔被我的反应吓了一跳,但还是答道:“就上个月的事。听说家产被抢光了,那老夫人,还瞎了一只眼……”

怎么会这样?

我实在是想不明白,老夫人那么好的人,怎么会遭此横祸……

来不及多想,我把铺子托付给娘,雇了辆马车,便火急火燎地上了路。

日夜兼程,当我再次站在顾家大门口时,已是黄昏。

门口的腊梅树,叶子落了一地,显得萧索不堪,看门的小厮早已不见踪影。

珠儿一个人坐在门槛上,发髻散乱,脸上挂着泪痕,正嚎啕大哭。

残阳如血,照在门口那对冰冷的石狮子上。

我走上前,拨开她额前黏腻的头发,用帕子轻轻为她擦去脸上的污渍。

“呜呜呜……嫂子,你回来啦!”她认出我,猛地扑进我怀里,死死地抓着我的衣袖,生怕我下一秒就会消失。

我哄了她许久,她才止住哭声,带我进了院子。

还是那座四进四出的大宅,亭台楼阁,假山鱼池,一样不少。

只是如今,到处都是凋敝的景象。满地的落叶无人清扫,池塘里的金鱼也翻了白肚,浮在水面上。

见到老夫人的时候,她正一个人靠在床边。她的白发更多了,闭着眼睛,满脸都是死灰般的悲戚。

她就像那池子里的死鱼,了无生气。

“娘,我回来了。”听到我的声音,她缓缓地转过头。

她的一只眼睛空洞洞的,看上去有些骇人。我想起初见她时那雍容华贵的模样,眼泪“唰”地就流了下来。

“娘,我来接您走。”

“是桃桃啊……你不该回来,不该回来啊……”她又闭上了眼,似乎不愿再多说一个字。

我走上前,轻轻地帮她顺着胸口,柔声劝道:“大爷已经不在了,二爷如今也不知所踪。他若是有朝一日回来,看到您这样,该有多难过?”

“您再想想老爷和大少爷,他们泉下有知,难道不希望您和珠儿能好好活着吗?”

“您还有我,还有珠儿。日子再难,我们也要好好地活下去。”

她依旧闭着眼,但眼角却有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停地滑落。那张原本万念俱灰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我立刻去厨房烧了热水,帮她和珠含儿仔细地擦洗了身子,又从箱子里找出两套干净的旧衣裳给她们换上。

厨房里乱糟糟的,我收拾干净后,便上街买了些面粉和猪肉回来。

我做了几碗热气腾腾的清汤面,又剁了肉末,裹上薯粉炸成肉丸,卧了两个荷包蛋,再撒上一把翠绿的小葱。虽然简单,却香气扑鼻。

面碗有些烫,我想找个盘子垫在底下,可厨房的柜子太高,我踮着脚试了几次,还是够不着。

“我来。”

一个冷不丁的男声在身后响起,吓得我一个踉跄,差点撞到灶台上。

一只大手及时扶住了我的胳膊,我惊魂未定地回头,看清了来人。

他侧着脸,嘴角似乎不经意地抽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着笑。

“你的胆子,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小。”

“二……二爷。”

厨房光线昏暗,他面色平静,剑眉微挑,一双漆黑的眸子定定地看着我。很快,他便移开视线,伸手端起桌上的面碗,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我端着剩下的碗跟在他身后,望着他的背影。

几年不见,他长高了,也长结实了。身姿挺拔如松,披着一件青色斗篷,头发用一顶玉冠高高束起,竟丝毫不见了当年那副纨绔模样。

我竟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看到了大爷的影子。可明明,他们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到了夫人房门口,他停下脚步,将面碗放在门外的桌上,便转身离去,没有要进去的意思。

我心中有许多疑问,却不敢多问,更不敢惊动老夫人。

安顿好老夫人和珠儿用膳后,我收拾了碗筷回到厨房,却发现他竟然还在。

他坐在灶台前,一动不动。我想他大约也还没吃饭,便又转身,为他下了一碗面。

“吃饭了,二爷。”

他吃得很慢,动作斯文,一碗面吃得干干净净。

“去帮我找些纱布和金疮药来。”他忽然开口。

他掀开斗篷,我这才看到,他里头那件浅色的绸衫,已经被血浸透了。

我倒吸一口凉气,捂住了嘴。

找来纱布和清水,他褪去上衣,解开原本胡乱包扎的布条。一条长长的刀伤从他的肩膀一直延伸到腰侧,皮肉外翻,深可见骨。伤口周围,还交错着几道陈年的旧疤,像是箭伤。

他本就生得极白,此刻失血过多,脸色更是白得吓人。

我强忍着心头的惊惧,手脚发软地为他清洗伤口,上药包扎。等一切处理妥当,我已是满头大汗。

“你……你当保重自己。顾家,以后全靠你了。”我千言万语,最终只汇成了这一句。

“我明日一早便要离开。”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

他顿了顿,又问:“你就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他掀开门帘,外面的月光照了进来。他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在月色下显得愈发白皙冷冽。

我心头一紧。顾家遭此大难,他身为顾家的儿子,心中的悲痛与仇恨,又岂是我一个外人能够体会的。

他未来的路要怎么走,看他这副模样,想必心中早已有了决断。

我沉默了片刻,便将我回家这一年多的经历,如何开铺子,如何做生意,生意又是如何红火,都一五一十地讲给了他听。

讲完这些,我看着他,郑重地说道:“我打算,将夫人和珠儿,都带回我家去。可以吗?”

他垂下眼眸,忽然笑了起来。他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我的额头,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闪动着我看不懂的光芒。

第二日,天还未亮,他便走了。

他走后不久,我便租了马车,收拾好府里剩下的一些细软,准备带着老夫人和珠儿启程。

离开之前,总要去拜祭一下大爷。

此去经年,再回来,不知是何年何月了。

我们去的时候,墓碑前打扫得干干净净,还摆放着一些新鲜的酒菜,想来是有人刚来过不久。

碑上,没有刻我的名字。我知道,他是真的不想耽误我,连一丝一毫的牵连都不愿留下。

老夫人交给我一个用红绸包裹的竹筒,让我打开,然后烧掉。

红绸解开,一幅画卷展现在眼前。

画上,是一位身披铠甲的少年将军,手握长枪,临风而立。 在他身后,是漫天飞舞的杏花。画卷的另一端,一个穿着红色衣裙的少女,正朝着他的方向飞奔而去,墨发飞扬。

他凝视着她的方向,俊朗的脸上,扬起一抹淡然而宠溺的笑意。

我见过他病中的苍白与倔强,见过他望向远方时的冷峻与落寞,也见过他教我读书时那温柔和煦的笑脸。

却从未见过,他这般意气风发、眼含星辰的模样。

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我默默地将画卷点燃,看着它在火光中化为灰烬。

我让珠儿扶着老夫人先回马车上等我。

“大爷,我这次来,是向您辞行的。老夫人和珠儿,我便擅自做主,带回我家去照顾了。”

“日子或许会清苦些,但我断不会让她们再挨饿受冻。”

“您在的时候,我是您的依靠;如今您不在了,就让我,来做她们的依靠吧。”

“您在天有灵,一定要保佑二爷,平安顺遂。”

我十岁卖身,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觉得,人只要能活着,就是天大的福气了。

后来,我到了顾家,才渐渐明白,这人世间的苦,各有各的不幸。

能遇上顾家,遇上大爷,是我此生最大的幸运。

从前,我不知道他有着怎样的过往;但从今往后,我会带着他留给我的那份温暖与善意,努力地,好好地活下去。

将老夫人和珠儿接回镇上后,原本宽敞的后院一下子就显得拥挤了。

珠儿和我的两个妹妹住一间,我和娘挤一间。老夫人受了重创,需要静养,爹便暂时搬回了乡下的老房子。

我请郎中为老夫人的眼睛看过,说是若用名贵的药材好生将养着,或许还有复明的希望。

而珠儿也到了该进学堂的年纪,她本就是富贵人家的小姐,又有些痴傻,更是不能耽误了教导。

爹娘对我的决定没有任何异议,娘说,顾家的大恩,我们理当要报。

只是眼下,钱,成了最大的难题。

夜深人静,我拿出铺子里的账本和钱匣子,将所有的银子都倒了出来,一枚枚地细数。

一支上好的人参就要十两银子,再加上珠儿上学的束脩,光靠眼下这点小本生意,根本就是杯水车薪。

我盘算了半天,依旧毫无头绪。

第二天一大早打开门便看到后院多了一个围栏,里头关了几只老母鸡和几十只小鸡仔。

珠儿和两个妹妹抱着碗在一旁兴致勃勃地喂食。

娘美滋滋地说:

“刚叫你爹宰了一只给顾老夫人炖上了。余下的小鸡仔先养着,之后大了也好下蛋不是。”

“另外你爹的猪肉档每天的内脏和大骨头叫他留一些回来炖汤给大家加餐。”

来的匆忙,带的东西也少。娘又到镇上裁了几匹料子给老夫人和珠儿做衣裳。

老夫人却怎么也不肯收。

“如今你们肯收留我们,已是大恩。怎能再给你们图添负担。你们穿什么,我们就穿什么。吃食也不必过度迁就我们。”

虽说我们现在开了铺子,日常的温饱不成问题。

可庄稼人,好的东西都是卖给客人吃的。平时的一日三餐都极度简单。

偶尔店铺有剩的肉麦饼会留几个给妹妹们吃。过年过节偶尔添点肉。平时的主食都是馒头和野菜为主。

家中的田里种了一些新鲜的瓜果,等到农忙采摘之后,也是直接拿去镇上卖掉。

这样的日子,对于老夫人和珠儿来说,实在过于清苦了。

我爹娘看在眼里,也是打心眼里着急。

于是爹每天卖完猪肉后,还会到树林里去打打猎。看看能不能碰上什么野兔山鸡,偶尔有收获,大家便能美美吃上一顿了。

这样的日子大约过了半年,在我娘老母鸡的连续进补下。

老夫人的身体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

郎中说再吃上几服药可能那只眼睛便可复原。

时间久了,她也不再独自伤感了。有时候跟镇上的人聊天聊着大嗓门吼起来竟也有了些乡下人的味道。

老夫人跟娘熟了之后,十分投缘,连晚上也要睡在一块。我便一个人一间房了。

只是珠儿上学的事一直耽搁着,我不免有些忧心。

这天,爹说他在城里书院有个认识的旧友,若是学费够的话,不愁进不去。

我更加着急了。这可是上好的机会,不用考试便能直接入学。

夜间想着这件事情,实在是睡不着。

便端来油灯,将账本和箱子里的银子一股脑的倒在桌上。

“别再数了,再数也不会多出来的。”

我吓了一跳,差点惊呼出声。

嘴巴却被人捂住了。

“是我,顾承泽。”

他的手白皙修长,将我的头抵在他的胸前。沉稳的心跳声在耳边响起,霎时间我不觉脸庞有些燥热。

我呆愣了片刻,挣脱了他的束缚。

他轻笑一声,自顾着坐在了桌子前的长凳上。身姿英挺,仿若修竹。

“还是这么胆小。”

许久未见,他似乎更加黑瘦。

眉如墨画,双眼细长。脸颊上近看竟添了一道细小的伤疤。只是那双黑色的眸子还是一如既往沉沉地看着你,平添了几分魅惑。

发髻半扎在头顶,一身玄色锦袍,腰间的腰带上系着一枚玉佩。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迷人的危险气息。

我想起他旧时在顾宅老是爱打扮的鲜亮,成天没个正型。与此时的样子倒是截然不同。

“还差多少?”

他身量极高,油灯照射下的影子投掷下来拉长了好一道。

“我虽不知顾家在躲避些什么。但若是有重振的那一天,顾家的小姐总不能大字不识。我不知道你在做些什么,我什么也帮不上忙。现在铺子虽能顾的了温饱,也存不了太多积蓄。我想再扩大点规模,或者添点别的营生。”

我细细述说着自己的顾虑。

他勾了勾唇,眼里满是温柔,像极了大爷的样子。

“你想做什么便大胆去做。若有难处,便将此物拿到城里的悦来阁。自会有人帮你。”他说着解下了腰间的玉佩递给我。

又变戏法似地掏出一袋银子放在桌上。我打开数了一遍,足足有三百两。

“这太多了。你在外干大事,肯定有需要用到的地方。这世道,没银子寸步难行。你一个人孤立无援已经够难了!我再想想,肯定还有别的办法。”

他突然咧着嘴笑了起来,眼睛弯弯的,像夜里皎洁的月色。又伸出手戳了戳我的脸:

“你想多了小丫头。我不缺钱。就是有点饿了。听说你店里的肉麦饼不错。还有吗?”

什么小丫头,我是你大嫂!本想反驳几句,又想着大爷早就给了放妻书了。

如今我们确实是不相干的关系。

他吃了两个,又让我打包了几个带走。并交代不要让老夫人知道他来过。

若是问起,只说平安便好。

早餐店的生意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忙起来便顾不上其他的了。

有了二爷给的银子,珠儿上学的事情不用担心了。

只是店铺扩张的事情没有那么简单,还得从长计议。

这天照旧起了个大早。撩开门帘却见地上放着个脏污的麻布袋。

仔细一看,不是麻布袋,是个人。

我把家人叫来将他搀扶进去,叫来郎中检查了下,并未发现什么外伤。

原来是饿晕的。

慌慌忙忙喂了点水,又硬塞了点清粥进去。他慢慢醒了过来。

见我在店铺前头忙碌,便跑过来冲我行了一个大礼。

我本想说举手之劳,不用多礼。好了便可自行离去。

又想此时并非荒年,他却沦落至此。想必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如若将他赶走,可能他就真的无家可归了。

便默认让他留了下来。

平日便安排他做一些扫地,端盘子的杂活。

偶尔也会有一些邻居过来请他帮忙写几封家书。

之后的日子,我才知道,他叫向之野。店铺中那副竹画,竟是他所做。

那时他刚刚中了秀才,意气风发,大手一挥便在我店内留下了墨宝。

偶尔有懂学问的客人进来也常常对此夸赞不已。

我想,向之野定是有些本事的。

至于其他的,大约他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

有了银子,终于将珠儿送去了学堂。老夫人说即是差不多年龄,便让二妹也跟着一起去了。

二爷送钱来的事情,我没有瞒着她。这么一大笔银子,难不成要说天上掉下来的吗?

只是我发觉她并不是很开心,反而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忧伤。

“苦了我承儿了!”说这话的时候她背过身去悄悄抹泪。

我想起上回见到二爷时那一身的伤疤,内心有些后怕。只是这不是我能想明白的,便不去深究。

珠儿和二妹上学后,时间又过了个把月。

不能再拖下去了。银子放在家中也不会自己生儿子。

自打我们早餐铺子开了之后,隔壁又多了几家新店。家家户户的吃食都差不多,无非是些包子馒头什么的。

味道上没有大的差别,大家便都就近买。慢慢的,生意也淡了。看来扩张店面这条道行不通。

我拿着二爷给的玉佩去了汴京的悦来阁,本想着找到他跟他商议下也好。

到了地方才知道,悦来阁原是一家酒楼,且客似云来。

突觉眼前一亮,对啊!可以开个酒楼也不错。

乡下地方不如汴京那么讲究,有一般常规的吃食便可。若要味道好,便招个手艺好的厨师便可。

打定主意,将早餐铺转手租了出去。又在另一处更热闹的大街租了一栋两层的独立楼房。花了二百两。

一楼大堂摆了几张桌子,平时散客便在此处用餐。后院是厨房和一间仓房。

楼上几间房便用来做了住处。一共五间,足够我们所有人住下了。

老夫人说开酒楼不比早餐店,往来的人云龙混杂,我一个女儿家长期抛头露面不大好。

于是便想到了向之野。

他也很乐意能够出力。菜单牌匾都一并负责了。平时的账目也都由他接手。另外雇了一个厨师和两个跑堂。

还有一对夫妻负责平时的蔬菜和碗碟清洗。

如此以来,我倒是闲下来了。

冬去春来,酒楼开张后慢慢的生意也好了起来。

又一年过去了。

虽没到火爆的程度,维持生计倒是没有任何问题。除去成本,算下来每个月竟有三十两的盈利。

在酒楼沉浸久了,向之野身上竟也开始有了些贵气。完全找不到之前那个干瘦贫瘠的影子了。

平日穿着蓝色的广袖长衫在大堂前站着,手腕处松松挽起,捏着毛笔记账,颇有一番风流的味道。引得进店的姑娘·们频频瞩目。

老夫人闲暇之时,最关心的便是我的终身大事,简直比我娘还上心。

这天送走最后一波客人,她便和我娘一道来了。

没跟我说什么,反倒走上前去笑眯眯地盯着向之野打量:

“公子年方几何?可曾婚配?”

我摇了摇头,冲着向之野握了握拳头,示意他撑住。

他尴尬地朝我看了一眼,红着耳尖说道:“小生已有意中人,如若下次能中榜便打算向她提亲。”

闻言,我忍不住惊讶道:“你还打算去应试吗?”

他虽没细说,但相处久了我便也从他的只言片语当中大概了解了,他当初就是因为考试之时得罪了有权有势之人,才别人打的奄奄一息扔在大街,差点饿死。

如今还不死心,也是我没想到的事。

“战争快结束了!打完这场仗,太子殿下便可重回朝堂了。陛下已承诺将科举之事全权交付于他。”

“此次科举,我愿一试!”

忙于自己的小本生意,我并未刻意去关注国家大事,什么科举战争离我们实在是太远了。

我只希望战争别再带来荒年,别再饿肚子就行。

时间又过了小半年,因为向之野的原因,我对边关战事也开始关注。时常向过卖货的李大叔打听外头的消息。

又过了一年,战争终于结束了。

大俞全胜,屡犯边境的胡人终于被驱逐出境。

圣上龙颜大悦,犒赏三军。太子殿下重回朝堂。

据说此次大胜,太子殿下慕下姓顾的幕僚功不可没。

两军交战生死一线之间,是他单枪匹马闯了敌营取了敌方首级才得以让此次战争反败为胜。

不知为何,他却拒绝了所有的封赏,请缨回了家乡。

只是,这位顾小将的家乡在何处,却无人能够说清楚。

城里的气候比村子里暖和不少,满城桃花如云,绽满了枝头。

偶尔我会想起大爷,是他让我觉得桃花原来这样美好。

珠儿已是十三岁的大姑娘了。几年过去,她长高了不少,也不见以前的痴儿模样。

模样更是出落的亭亭玉立。

入春多雨,最是容易感染风寒的季节,二妹生病了,便在家休息。

这天已经到了下学的时间,等了许久还不见珠儿的影子,我不放心,便想着去半路接她。

紧赶慢赶,走到学堂门口也没见她。

正好李大叔进货回来挑着担子经过;

“桃桃,去接你家珠儿下学呢?”

“方才见她跟一个年轻公子往箱子里走了,你赶紧去看一眼吧!”

我心下诧异,难不成这丫头有了心上人?

可千万别遇上什么坏人才好!

想到此前村里被拐走的几个女孩儿,我的心口凉了一大截。

“珠儿~珠儿~你在哪里?”

一边走一边喊。生怕错过了一个巷口。

“嫂子,我在这里。”

寻着声慌忙转到一处拐角处,瞥见珠儿身旁果然站着一个月白色长衫的公子。背影看上去略有些眼熟。

顾不了太多,我走上前去用尽力气一把推开他,将珠儿挡到身后。怒视着他。

“你是何人?竟敢拐带我家妹妹!”

眼前人皱了下眉头,一个踉跄忽而站立着垂下头望着我。

“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狭长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心荡秋水横波清,煞是好看。

“二...二爷”我有些不自然将头别开,“你为何会在此处?”

珠儿见我如此,连忙拉住我的手:“嫂子,二哥是来接我下学的。没想到你会来找我。”

我心下有些尴尬,这毕竟是人家的亲妹子。

“是我考虑欠妥当!抱歉桃桃!”他突然躬下身朝我拱手。我愣了愣,脸上更加燥热无比。

“你也不必如此...”

我原以为他又会跟之前一样,看一眼便走,没想到他却跟我回了家。

“承...承儿~真的是承儿...”

“你这该死的孽障!”许久未见,老夫人热泪纵横,举起双手用力捶打着他的胸口。

顾承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老夫人叩拜行了一个大礼:“母亲!孩儿不孝!”

说完久久没有出声,适才发觉他眼眶红了。那双深不可测的黑眸,凝着深深的悲凉与无奈。

“我知你定然过得艰难。如今能再次相见,母亲已经知足了。”

老夫人哭的更加悲戚,旁人无不动容。

我这才明白,当初顾家并非遭遇什么流寇,而是被人刻意追杀。

顾承泽,并非老夫人的亲子。

老夫人本姓王,琅琊王氏,历经各朝,经久不衰。祖上曾出过几位皇后,各世家门阀皆以能娶到王氏之女为荣。

老夫人的亲姐,便是本朝王皇后。

只是十几年前,有传言王皇后以下犯上,族内勾结外敌,自此家族没落。王皇后以死谢罪,才几岁的皇子也下落不明。

顾家原本是上京有名的顾国公府,经此一事也退居到汴京成了闲散富户。

顾老爷便是原来边城有名的虎威将军,也在当时的围猎当中不幸殒身。

一下子信息太多,我脑子有些转不过来。

二爷,竟是当今圣上的亲子!

得知顾府遭难,在外听到消息的顾承泽赶了回来也遭到了歹人的暗杀,却不想被当时流放路上的太子殿下所救。

担心自己的出现会继续连累家人,他便一直藏在暗中不敢现身。

“什么?你说太子殿下救的你!”

老夫人闻言惊的往后踉跄了几步。

“他怎会真心救你!你的母亲,你的外祖,还有如今的顾家沦落至此,皆是拜他们母族氏魏所赐!”

老夫人声嘶力竭,宛如泣血。

“你如今拜在他门下,无异议与虎谋皮!”

顾承泽红着眼眶,急切说道:“母亲!你听我一言。顾家与王家的仇孩儿从未有一日忘却。在魏氏眼中,只有利益,没有亲情,连太子殿下也是他们往上爬的踏板。太子殿下终究跟他们是不一样的。若不是他,孩儿活不到今日。他高风亮节,正义凌然,确有治世之才啊母亲!”

老夫人久久不曾言语:

“承儿,顾府如今已护不住你。一切如何,全仰仗你自己。”

“只是,万事思量而行,且万不可连累崔家人。”

顾承泽声音沉沉,低着头应了声:“孩儿记下了。”

顾承泽是个有本事的人,没了纨绔这层遮掩外壳,他这些年一个人在外单打独斗,死里逃生。

先是成为了太子的幕僚,继而又上了战场。

按照他的战绩,赐封将军也不为过。

他却始终老夫人的教导,“文不入仕,武不上战场”。籍籍无名地向上爬。令敌人无迹可寻。

看完了老夫人,他又去见了我爹娘:“多些崔家大叔大婶收留之恩,如若不是你们的庇护,母亲与妹妹如今还不知流落何处!大恩大德,晚辈没齿难忘!感激不尽!”

顾承泽没有久留,第二日便起身离去。我知他定然还有未完成的大事。

没过多久,向之野便推了店内之事来向我辞行。

他要去赶考了。

这些年,我虽未正经上学,却也工跟着他们学了不少。记账这些小事已经难不倒我。

酒楼不是特别忙,便不曾再请人。

上京又出了几件大事。

一品大员魏丞相徇私舞弊,买官进爵。并勾结外敌,迫害同僚。被判抄家。

琅琊王氏通敌叛国之罪得以昭雪,王皇后尸骨被迁入皇陵。魏贵妃幽静黄觉寺庙出家,永世不得回宫。

虎威将军护大皇子有功,特此顾国公府回京入宅。重回爵位。

顾承泽很久没有出现,或许现在应该称他为大皇子。

他自小便被歹人迫害,没了亲娘。长大又被追杀流离失所。哪怕满身伤痕之时,也从未显露出一丝懦弱。

印象里,他好像每次都是带着无畏的笑。

他在苦难的河流当中逆流而上,独自徘徊。却好似这苦难从未与他有关。

他已遭受了太多困苦,若上天怜惜,今后的日子,希望他有皎月般的坦途。

自那日天晴之后,春雨未曾再下。

转眼间,盛夏随着明艳的阳光而来,在夏花开的最艳丽之时。

宫里来了一道旨意。

宣了顾老夫人和珠儿进宫,并赐了宅邸在上京。

老夫人和珠儿都含着泪舍不得离去,只是圣旨以下,岂有抗旨的道理。

“老姐姐,你们可算是守的云开见月明了。”

“天子脚下,上京安宅,早听说上京繁华。如今再不必流离失所。”娘恋恋不舍拿着手帕拭泪。

一边将大包小包的特产瓜果打包上老夫人的马车。

“这些都是庄稼人自己种的,我怕你去了上京不习惯。”

宫里的内侍催得紧,折腾了两天,老夫人和珠儿便被接走了。

从始至终,再没有顾承泽的消息。

季节是奇怪的,日子也过得悄无声息。

又一年的春季来临,大妹已经许了人家,二妹也将及笄。

娘一直忧心我的终身大事,总想给我物色个好人家。

我也确实到了该嫁人的年龄了。

上京又出了两件大事。

一是新皇登基。改革科举。废除贵族门阀制度,任人唯贤。

我听了很是高兴,向之野的才能终于有机会施展抱负了。

二是大皇子自愿记入顾国公府名下,另择状元郎义妹为顾国公夫人,择日完婚。

那日,我刚记完当天的账目,打算出去外头逛一逛,给大妹添些嫁妆。

从街头逛到街尾都没有挑到合适的,两手空落落地回了家。

突然觉得忙了很久有些累了,便和爹娘商量暂时关了酒楼回乡下暂住一段时间。

“我早就想回去看看了。还是乡下住得舒服。”爹娘喜出望外便是极度赞同。

备了马车便启程,如今我也是有些积蓄的小老板了。再不用为生计过于发愁。

到了老家,已是清晨。寒意散尽,阳和方起。

乡下的温度想来比都城更低。连花期也更晚更长。

简单打扫了下住处,我便出门转了转。

老屋的隔壁便是成片的桃花林。春夏之际的风总是清爽而淡雅,似乎连花香也都变得更加浓烈了。

风乍起,花瓣落了一地。层层叠叠的花朵吹散而来,好不绚烂。

我想起大爷教的那首诗。

去年今日此门中,

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不知何处去,

桃花依旧笑春风。

不知为何,我突然想起了顾承泽。他身上的伤疤大约都好了吧。

“发什么呆呢?”一声轻笑响起。

我抬头瞥见眼前来人。数月不见,他比之前白了不少。

发冠用白玉高高挽起。乌发如锻,额前却不经意掉落出几根碎发。身上穿着一件浅蓝白云锦袍,他似乎成熟了不少。有棱有角的脸异常俊美。

之前的放荡不羁之气已全然找不见了。剑眉下的桃花眼中黑眸沉沉,让人不敢细看。

我定了定神,喊了声:“二爷。”

他怎会在此,我心中疑惑,却也不知该如何发问。

“你让我好找啊!”他蹙了蹙眉毛,看上去似乎有些累。

老夫人和珠儿都已经接走了,还找我作甚?

我思索了片刻,突然想到,他当初给我的玉佩还在我这。因为贵重,我一直随身带着,就是想着有朝一日还给他。

“你是在找这个吗?”着急忙慌从怀里掏出玉佩,伸手递给他。却被一把拉入一个宽广的怀抱。

我刹那间感觉浑身的血都涌到脸上来了。眼睛也被他的身躯整个盖住。连呼吸也变得困难。

想要推开,他却抱得更紧了,整个头都搁在我的肩膀上,不停地低声呢喃:

“我忙了很久,实在是抽不开身。好不容易停下来。便想着去找你。”

“到了汴京的酒楼,你却走了。”

“我好怕再也找不见你。”

“听人说你回了老家嫁人,我一刻都不敢停歇。没想到我到了你还未到。”

我听着,越听越觉得离谱。

他不是有婚约吗?他是疯了不成?

我用力将他推开,好不容易将一口气喘匀。

“还...还未恭喜二爷。”听到此话他一脸茫然地盯着我,忽而眸子微动,像明白了什么,哈哈大笑了起来。

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合着他比我还慢...”

这时村头传来噼里啪啦放鞭炮的声音,敲锣打鼓好不热闹。

一堆人挤在门口冲着爹娘大贺恭喜:“相公大喜,夫人大喜。您家义子向大人金榜题名,高中状元。知县大人特命我等过来恭贺!”

向大人,向之野中了状元。

扒开人群,他穿着紫色秀蟒官服,头戴金冠。身姿清瘦挺拔。

拱手朝着爹娘下跪:“儿得蒙叔婶看顾,得以有今日。我本孑然一身,身后再无父母兄弟。如今中了状元,擅自认了你们为义父义母,还望父母见谅。”

爹娘笑的合不拢嘴,忙将他搀扶起身:“好孩子好孩子!”

而后又提起圣上赐婚之事,爹娘哪有不从的道理。自打他进门,嘴巴就没合上过。

我心口噗噗通通开始跳。

顾承泽要娶我。

向之野和爹娘一拍即合,便开始商议起婚事的细节。似乎没有人问过我的意见。

我坐在桃花树底下,呆呆地问他:你为何要娶我?我并未有哪里出众的地方。

他温柔的盯着我看了一会,帮我挽起耳旁一缕碎发:“桃桃,你可知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何时”?

“不是在顾家吗?你被夫人追着打那回。”

他似乎呛到了,咳了几声涨红了脸。

“以前的我,如此那般,只是为了掩人耳目。”

“我们第一次见便是这这片桃花林。”

“当时,爹围猎之时便受了伤,为了掩护我经过这片桃林,我便见过你,扎着两个小揪,坐在门口掰花生...”

我思索片刻,好像没什么印象,“那时你便喜欢我?”

“那倒没有。”他无奈地戳了戳我的脑袋。

“后来在大哥那里见到你,我便觉得眼熟。”

“后来,顾家突生变故,我又失去了第二个家。直到在厨房看到你在煮面,锅中的热气升起来,那是顾家唯一能看见的温度。我瞬间便觉得心安了。此后的日子里,无论我走到哪里,不管要经历些什么。我都知道,你会在那里等着我。此生,我只想与你相伴。你可愿意?”

我愿意吗?我大约是愿意的。

他温柔地看着我,眼神中是抑制不住的宠溺。叫我如何能不沦陷其中?

“桃桃,哪怕你不愿意,我也不会放你走的。家在此,你哪都别想去!”

等他们定好了良辰吉日,我才发觉,我是真的要嫁人了。

头一回拜堂是和他,这回,还是他。感觉上却忐忑了不少。原来终究是不一样的。

出嫁之前,向之野来找过我。

我打趣地问他:“义兄,你那心上人呢?打算几时去提亲?”

他似乎不想再提,眼神中有一闪而过的落寞。

“我来得太晚,她已经嫁人了。”

后来他又同我讲,顾国公此人甚是不错。将我托付给他,很是放心。

我心下一暖,家中兄弟姐妹,我是长姐。自打以后,我也是被人呵护的妹妹了。

出嫁那人,老夫人和珠儿,王家的亲戚都来了。村子里的邻居也被爹娘请了过来。

流水席铺了几十桌,好不热闹。

当今圣上也遣人送来了贺礼。

人群当中有个胡子花白的小老头,穿着朴素,却有着掩盖不住的贵气。

给爹娘敬茶之时,他也坐在堂前。我大约知道这便是顾承泽的父亲。

而后的日子里,酒楼有些说书人会提起顾家与魏家这段往事。

说是当初的大皇子本是原定的太子,恢复身份之后,他向先皇提的要求,竟是保住先太子之位。

自己却甘愿当一个闲散的国公。

顾国公府一门忠烈,顾老国公为护皇子身陨,顾家大公子与心上人也因为保家护国而付出了生命。

在战争与朝代的更迭当中,有些英雄注定是没有名字的。

顾承泽有一回问我,对于我而言,什么是好皇帝。

我思索片刻答道:不让百姓挨饿便好。

——已完结——